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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前夜 八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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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离中秋还有五日,宋府已经开始备宴的礼数。
观澜亲自定的单子:老夫人的寿礼是一尊白玉观音,长房的礼是一部手抄《金刚经》——他抄了整整一个月,蝇头小楷,一笔不苟。抄经那天夜里,他抄到"如是我闻"四个字,笔停了很久。
父亲信佛,抄了一辈子的经,抄完都散给了河工。观澜小时候问:爹,你抄它做什么?父亲说:抄经不为佛,为心安。
如今他自己抄,才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礼单定了,行头也要备。观湄领着丫头们给兄长挑料子:石青的直裰,新做的,领口袖口用银线锁边——不华丽,压得住场,也病得起人。
春杏捧着两件斗篷进来,一厚一薄:"薄的宴上披,厚的回来路上披。河边夜里风硬。"
"怎么是两件?"观湄打趣,"哥哥一个人,穿得了两件?"
"薄的去时披,厚的回来披。"春杏抿嘴笑,"去时车里暖,回来时河边风硬——婢子问过长随,回程要过那一段空旷的河堤。"
观湄没多想,挥手让她收好。观澜看了春杏一眼,那一眼很淡,什么都没说。
八月十四,夜。
宋府渐渐静了。各房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只有两处还亮着——西跨院的灯,和佛堂的长明灯。
观澜批完账,摇着轮椅,往佛堂去。
他如今来佛堂,已经不需要那块木板了——门槛还是那个门槛,高半寸,可他摇轮椅的手法早就练熟,一压一碾,稳稳当当就进去了。
祖母还没睡,坐在佛前,就着灯穿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见他进来,也不抬头:"明日的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
"嗯。"老夫人穿完最后一颗珠子,搁下,"坐。"
观澜把轮椅摇到佛前。祖孙俩一跪一坐,对着长明灯,很久没有说话。
"孙儿明日,"老夫人先开的口,"要见三个人。"
"祖母讲。"
"第一个,伯爷。伯爷这个人,一辈子谨慎,谨慎得连寿数都押上了——他请你去看戏,是看重宋家,也是掂量宋家。你明日只管稳,让他掂出斤两就行。"
"第二个呢?"
"姚通判。"老夫人的声音冷了一分,"米案之后,他见了你,比见了鬼还怕。怕你的人,明日必定堆着笑来——你受他的笑,不受他的套。他若提湄儿的婚事,你就咳嗽。"
观澜莞尔:"祖母的三约,孙儿记着呢。"
"第三个——"老夫人顿了顿,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自己心里有数。"
观澜垂目。北客许靖之。邸抄上那个名字,从二月到八月,在他案头搁了半年。
"孙儿只是想看看,"他说,"能让祖母说'北边只有一个'的人,是什么样子。"
老夫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笑,满脸的皱纹都松开了:
"是个热闹人。你这辈子,身边太静了——明日看看热闹,也好。"
她重新拿起那串沉香佛珠,双手合十:"去吧。老婆子给明日的你,供一盏灯。"
观澜退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祖母在佛前,多供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搁在长明灯的左手边。
左手边,是给家里人供的位置。
他站在门槛外,看了那盏灯很久,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西跨院,三更。
齐叔巡夜,影子在窗纸上停了停。观澜推窗,老人立在廊下,独臂按着腰——腰间那柄旧剑缠着布。他巡了半辈子夜,剑夜夜在腰,从没出过鞘。
"明日伯府,"齐叔压着嗓子,"人多,眼杂。"
"嗯。"
"剑。"
"带着。"观澜道,"缠在腰上,斗篷底下。"
齐叔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巡去了。脚步声沿着廊下,一寸一寸,融进更鼓里。
观澜合上窗,坐回案前,把明日要办的事在心上过了一遍——
席上的:伯爷,祖母,二叔一家,姚通判,四家掌柜,小伯爷。北客许靖之。云先生。
席外的:随从小厮,廊下仆役,唱戏的班底,河上的画舫。
他看到"许靖之"三个字,停了一停。大同的风、邸抄上的名字、先登夺台格杀三人——这样一个在血里滚大的人,坐到苏州最软的温柔乡宴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有点想笑。硬的碰到软的,软的遇到绕的——明日这一宴,不知是谁看谁。
二更天——不,已经是三更了——东院还亮着灯。
承嵩把中秋的礼单又过了一遍,添了两样,划掉三样。二婶在旁边替他研墨,轻声道:"老爷,姚家那边……"
"姚家的事,中秋宴上见分晓。"承嵩头也不抬,"明日伯府那张桌上,座次就有讲究:宋观澜坐哪儿,姚通判坐哪儿,北边上来的那位许三公子坐哪儿,都是文章。"
"文章做得再细,那瘫子的眼睛毒得很。"
"毒才好。"承嵩搁下笔,笑了笑,"眼睛毒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是意外。明日给他备一份意外就是了。"
二婶研墨的手没停,垂着眼,什么都没问。东院的灯又亮了半个时辰。
观澜合上眼,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六年了,他头一回对一场宴,生出了一点近似期待的东西。不是期待胜负——胜负他从不寄托在一日之内。是那一点点说不清的、像学生赶考前夜的东西:明天,有一个他还从未见过的人,要从很远的北方,走到他的面前来。
八月十五,晨。
宋府的天没亮透就动了:备轿,备礼,备灯笼。
临出门,老夫人的嬷嬷追出来,传了一句话:"老夫人说——今日风大。"
观澜怔了怔,回了内室,开了柜。
柜底,锦盒安安稳稳地躺着。成化二十年冬至,祖母从枕边取出搁在他手心的那副灰鼠暖袖——针脚还是密的,皮毛还是软的,衬里的杭绸还是新的。
他拿起来,在掌心放了一息。
"等哪天你自己站起来了——再穿。"
他把锦盒放回柜底,轻轻合上柜门。
"带上。"他吩咐的是那件厚的斗篷。
——不是没有想戴。是想戴的那一日,还没到。祖母的账,他记到今天:袖在柜里,日子在前头。
两顶轿子出了巷口,一前一后,往平江伯府去。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门前摆着供月的香案,孩子们提着兔儿灯疯跑。市河上的画舫挂满了彩灯,从桥下看过去,一河的星星,一路淌向伯府的方向。
八月十四的月亮,只剩最后一丝缺。
今日,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