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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门外听到的 H城的雨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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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城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把空气里的湿度推到了顶峰。
袁媛坐在诊室的皮质沙发上,手里端着孟龙刚沏的白茶。茶水冒着细密的白汽,但在她掌心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她的目光看似落在面前那份关于“微表情与测谎”的专业文件上,余光却死死锁着孟龙。
孟龙正背对她站在靠墙的书架前,修长的手指在厚重的学术著作间轻轻划过。他抽出一本法医心理学的精装书,动作不紧不慢,温润得像一幅标准的大学教授海报。
但袁媛的脑子里,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碎片,正像一盘被卡住的磁带,在耳边疯狂地倒退、重播。
“他们……在KTV……拍了照……”
“她才十六岁……”
“学校把监控删了……”
“报警也没用……”
那几句话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袁媛的神经上。
“孟医生。”袁媛忽然合上手中的文件,纸页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刚才……有听到外面有人在哭吗?”
孟龙抽书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他把书夹在腋下,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他走到桌前,把书放下,语气温和地反问:
“外面?我这里的隔音效果是特制的。袁警官,你是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还是说,你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案子,分了心?”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自然的包容,挑不出半点虚伪的痕迹。
袁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可能是我最近案子办多了,听觉出现了幻觉。”
“刑警支队的压力一向很大,尤其是你负责重案,紧绷是常态。”孟龙重新落座,将面前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放轻松,袁警官。如果你是来请教测谎的,我们可以继续。如果是累了,也可以当成单纯的休息。”
袁媛没有喝那杯茶。她站起身,将风衣扣子一颗颗系好,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谢谢孟医生的茶。不过,我今天确实还有急事,就不打扰了。”
她拿起公文包,转身就走,拉开门时的动静比进来时重了许多。
孟龙坐在原位,目送着那道利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层淡淡的水汽。
从“龙门心理诊所”出来,袁媛钻进刑侦支队的黑色轿车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横扫,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赵天佑、钱一鸣、孙宇、李铭……”
三个月前的报警记录在屏幕上跳出来。报案人:林母。案由:故意伤害与寻衅滋事。
简短的电子笔录里,记录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明德中学高二学生,校外KTV包间,长期的精神孤立,以及最后那场用手机闪光灯记录下的噩梦。
袁媛的手指死死扣着平板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点开处理结果那一栏——“经调解,双方达成和解,不予立案”。
“放屁!”袁媛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引得喇叭发出短促的一声鸣叫。
她不信邪地拨通了明德中学保卫处的电话。
“喂?我是市局刑侦支队袁媛。三个月前高二(3)班包间区域的监控录像,我要调取备份。”
电话那头传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公式化、冷冰冰的男声:“袁警官是吧?不好意思啊,我们学校上个月刚刚升级了安防系统,旧服务器的数据在格式化时彻底损坏了,没有云端备份。您要是办案,得去找教育局的设备科开证明……”
“损坏了?这么巧,全校的监控偏偏在那天坏了?”袁媛冷笑出声,“把你们校长电话给我!”
“嘟……嘟……”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袁媛气极反笑。她又把电话打到了那家名为“蓝调”的KTV。前台经理的声音油滑而敷衍:“哎哟,警官,我们那包间电路老化,那天刚好跳闸,监控主板直接烧穿了,修都修不好。您看这事闹的……”
挂断电话,车厢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权力、金钱、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灰色地带,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四个恶魔稳稳地托在网中央,而把受害者母女死死压在网底。
半小时后,H城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袁媛一把推开办公室的大门,靴子踩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将那份整理好的卷宗重重拍在桌面上。
坐在对面办公桌的老刑警抬起头,无奈地看着她:“祖宗,你又怎么了?这一脸要吃人的表情。”
“我要申请对明德中学赵天佑等四人进行正式立案侦查。”袁媛拉过椅子坐下,语气硬得像生铁。
老刑警叹了口气,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小袁啊,不是我不帮你。上面法制科的批复文件下午刚下来——”
他抽出一张红头盖印的纸推了过来。
袁媛定睛一看,最下方那行黑体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经综合评估,现有证据链闭合度不足,嫌疑人均未满十八周岁,无先前违法记录。综合考量社会影响与未成年人保护原则,本案不予立案。】
“不予立案!证据不足?监控全坏了,学校闭口不谈,受害者被威胁得不敢开口,他们当然证据不足!”袁媛猛地站起身,声音大得惊动了整个办公室的同事,“难道就因为他们没满十八岁,就因为他们老子有钱,就能穿着校服去当□□犯吗?!”
“小声点!”老刑警皱着眉头压低声音,“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去找检方啊,去找院里批啊!没有物证,没有直接指向性证据,你拿什么去抓人?靠你一腔热血吗?”
袁媛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桌上那份冰冷的“不予立案”通知书,脑海中突然闪过林小雨手腕上那密密麻麻的伤疤,以及孟龙在诊室里说过的那句话:
——“当法律的网眼太大、让某些人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时,他们失去的往往不是道德,而是对深渊的敬畏。”
她猛地抓起那张通知书,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废纸篓。
“我不找他们。”袁媛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倔强,“既然常规的刑事立案走不通,那我们就换个路子。”
她重新拉开椅子坐下,把键盘拉到身前,十指在上面飞速敲击。
屏幕上跳出一份全新的申请报告——不是立案申请,而是《关于在全市重点中学开展“法治与心理安全”专项整治行动的请示》。
老刑警凑过来扫了一眼,惊讶道:“你疯了?搞这种专项大排查,还得教育局和市局联合发文,工程量多大不说,那四家能让你顺顺利利进学校?”
“他们当然会阻拦。”袁媛没有停下敲击的手,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但如果是由市局特聘心理顾问、知名心理学家孟龙教授亲自带队,以‘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机干预’的名义进驻明德中学呢?”
老刑警一愣:“孟龙?他肯蹚这浑水?”
“他不是不蹚。”袁媛停下动作,脑海中浮现出孟龙那张温润却深不可测的脸,低声喃喃,“他是最擅长用最合规、最合法的方式,把所有人按在规则里的那个人。”
夜色深沉,雨越下越大。
林小雨的家中,老旧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林母红肿着眼睛,把一碗刚热好的小米粥端到床前:“小雨,听话,喝一点好不好?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床上的林小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干裂,忽然,她空洞的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滑下一滴眼泪。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在被子底下,她那只苍白的手,死死抓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龙门心理诊所内。
孟龙关掉了最后一盏射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唯有角落里的电子摄像头,依然在黑暗中闪烁着那颗幽红的、冰冷的光点。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景。
在他的脑海里,那份名为“赵天佑、钱一鸣、孙宇、李铭”的档案,正静静地躺在思维的底层。
孟龙微微抬起手,食指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第一步,局已经布好了。”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袁警官,希望这一次,你的动作能比我想象的,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