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一方明》乐祯

3、欢喜冤家（三） 木秀于林风

　　今天工程部的牛马们不用加班了，大家各自处理好手头工作便陆续前往周明山提前预定的大唐酒楼。

　　包间内有三张豪华大圆桌，座次已经按照职场规矩默认排好。
　　主桌的主位留给副总经理裴靖川，他的左右则是经理周明山与副经理江浩，周明山的另一侧则是副经理虞景回，而两位新成员也被安排在了主桌。

　　除了副总经理裴靖川还没到，这会儿部门其余成员都全部抵达包间按资排辈落了座。

　　过了一会儿，裴靖川才缓步走进包间。
　　众人看过去纷纷直起腰杆，紧接着包厢里此起彼伏响起一声声“裴总好”。

　　裴靖川个子高，身形板正，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整一个就像是一个气势很足的正派领导。

　　职位最高的领导落了座，这场聚餐便正式开始了。
　　菜上齐了，裴靖川起身端起酒杯，他中气十足，声音稳重地说：“那我就先提第一杯酒。在场的各位兄弟姐妹们，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出差，确实很久没能和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了。”

　　裴靖川目光扫视了一下整个包间，最后落在宋时予和杨亦铭身上：“今天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咱们工程部新加入了两位年轻小伙子。在这里我也希望在座的各位前辈多多关照年轻人，希望他们能尽快熟悉工作，融入咱们工程部这个大家庭，一起把项目做好。”
　　说完他豪爽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
　　众人也都跟着喝光了手中的酒。

　　一旁的江浩连忙小心翼翼为裴靖川的空杯蓄满了酒。

　　紧接着，裴靖川又接连提了第二杯酒，大概说了些对工程部过往工作的肯定，以及对未来项目推进的期许与鼓励。

　　虞景回面上笑着，内心却忍不住吐槽：这个饼真是又大又圆。

　　宋时予机械地跟着众人一起喝酒，瞥着这群人觉得这个名利场无聊透顶。
　　他心想：摆着这么大的架子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真没意思，一会儿老子喝两口就找个借口溜了。

　　领导开场仪式结束后，众人这才拿起筷子开始交谈吃饭，包厢里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响起了欢声笑语。

　　接下来的工序便是自由散打，也就是大家随意敬酒的环节了。
　　下属们纷纷端起酒杯起身走向主桌，根据职位自上而下依次向领导们敬酒。

　　这时，虞景回不似旁人拿的小酒杯，而是拿起了整整装满一斛酒的小钢炮。
　　他站起身走向裴靖川，笑脸盈盈微微弯腰，恭敬地将自己的酒杯拿到最低处。
　　“裴总，我敬您一杯。来公司这几年，真的特别感谢您的悉心栽培与指点，没有您，我也走不到今天。”

　　裴靖川瞥见他手中的分酒器，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几分为难。
　　“小虞这个架势厉害呀。”
　　他只好放下自己手中的小酒杯，伸手便要去拿一旁的分酒器。

　　虞景回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按住裴靖川手边的分酒器：“裴总您不用换，您随意就好。我这是今天见到您太高兴了，想多喝几杯，表表我的心意。您要是陪着我干了，伤了胃，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您可千万别让我为难。”

　　宋时予实在不耐烦了，正准备抬腿跑路，看到了这一幕又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饶有兴致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人真有意思。

　　虞景回端着分酒器敬酒，既显了自己的诚意与尊重，给足了领导面子，又巧妙地劝住裴靖川，不让领导为难，既不卑微，也不张扬。

　　真是出尽了风头啊。
　　宋时予暗自腹诽，看来这小白脸有点东西，不是只会靠脸的草包，这阿谀奉承、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其实不止宋时予，席间不少人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禁连连敬佩。

　　裴靖川看着虞景回的手搭在自己手上，他的面色换成了舒展的笑容。
　　他也借坡下驴，重新拿起小酒杯。
　　“景回啊，你真是咱们公司年轻一代的标杆。年纪轻轻的工作能力强，处事又厉害，就算没有我们这些老一辈的扶持，你也能凭你自己的本事走得很远。”

　　虞景回连忙躬身道：“裴总您过奖了。如果没有您的悉心指导，我就算能力再强，也只是找不到方向乱打一通。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您多学习多请教的。”

　　裴靖川听得满心受用，笑着与他碰了碰杯，两人颇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将酒一饮而尽。

　　听到了裴靖川夸赞虞景回，一旁的周明山也忍不住接话。
　　“可不是嘛，裴总您还记得景回刚入职那会儿，接手的那个深基坑项目吗？那片地质其实挺复杂的，实际粉砂层厚度比勘察报告多出将近两米。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施工队偷工减料。”
　　他顿了顿又看向虞景回，赏识地笑道：“也就景回，不盲从也不跟风，加班加点连夜测算，还重新建模做方案。他把数据摆到会上时，大家这才恍然大悟，根本不是施工的问题，是设计经验欠缺，勘察深度不足。”

　　众人听得暗自点头，纷纷回想当年那件轰动项目部的旧事。

　　裴靖川眯起眼睛：“我当然记得。当时情况报到我这儿，我还在纳闷，是哪个刚毕业的愣头青敢在会上和专家掀桌子。”
　　随后他笑了笑继续说：“直到你们过来给我汇报方案，我看了看测算数据才知道，这年轻人功底是真扎实的。”

　　宋时予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些话，目光落在虞景回温顺微笑地脸上。

　　说不清是刮目相看，还是嗤之以鼻，宋时予自己都没察觉，心底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世上真有这种年纪轻轻就在专业上吊打老资历、把复杂的人情世故玩弄于股掌之间，偏偏还长了一张红颜祸水脸的人？

　　扯淡。
　　太过完美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这人身上，绝对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或者致命的破绽。

　　被两位领导称赞，虞景回谦逊笑了笑：“裴总周总二位太抬举我了，我这纯属误打误撞。刚好读书期间跟着导师做过同类型的课题，有点理论基础。”
　　随后他看向江浩：“再说了，当时江总也给了我不少指导，指出了关键问题，我才恍然大悟，把方案做出来。”

　　话音落地，包厢里响起了几声附和的轻笑。

　　话是这么说，可是虞景回心里清楚，江浩这变色龙懂个屁的技术。
　　当年不过是自己向他汇报工作时，他敷衍地总结了几句核心要点，根本算不上指导。

　　但他今晚非提江浩不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今天自己已经如愿出尽了风头，主动把功劳分一杯羹给江浩，既给足了这个小心眼面子，又巧妙地收敛了自己扎人的锋芒。

　　这就是职场，是比图纸和钢筋更复杂的修罗场。

　　果不其然，江浩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挤在一起，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得意。
　　他连忙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景回你太谦虚了！都是你们年轻人脑子灵光，业务能力也强，我那几句哪里算得上指导，不过是凭经验瞎叨叨两句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气氛烘托到这里，裴靖川这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他语气自然地把话题转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咱们公司未来的大梁，终究是要交到年轻人肩上的。所以这两位新同志，你们可得根据导师负责制度，好好费心带一带。”

　　这时江浩眼珠子一转立马接过话茬：“那是自然！裴总您放一百个心，能进咱们工程部的，那都是千挑万选的好苗子。这样吧……”
　　说罢，他又看向了宋时予：“我这人性格直，就让我来带小宋。至于小杨嘛，跟着景回学习现场最合适不过。当然了，咱们部门所有前辈都是你们的师傅，随时欢迎来找我们探讨！”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董事长大名宋安，公司中高层都知道宋安膝下有一双儿女，年龄小都还在读书。
　　虽不是子女，但宋时予和宋安子女样貌有两分相似，他那清冷矜贵的气场又太过出挑。
　　众人都有八九分确定，这人是董事长宋安的亲戚。

　　事实上，全公司真正清楚宋时予是宋安亲侄儿的，只有人事部长和周明山两人。

　　江浩是裴靖川的心腹跟班，这二人哪里会嗅不出这其中不同寻常的政治风向？
　　这两只老狐狸，分明是打着带新人的幌子，想抢先把人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打了周明山一个措手不及，他纵使心里了然，眼下也不好当众反驳，只能忍耐着应声附和。

　　听到这里宋时予这才觉得有些有趣了。

　　冰川之下，果然藏着吃人的巨兽啊。
　　衡远置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人心叵测。

　　行啊，既然你们这群老家伙喜欢搭台唱戏，那小爷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们好好玩一局。

　　想到这，宋时予站起身。
　　他一改刚才死气沉沉的模样，非常上道地隔空对着江浩举杯。
　　他脸上挂着乖顺的笑容，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却闪烁着桀骜的冷光：“那就多谢江总赏识了。往后还请领导千万别客气，该骂骂该罚罚，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学习。”

　　一旁的杨亦铭见状，也慌慌张张地连忙拿起自己的酒杯，快步站起身，紧紧跟在宋时予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却又刻意装出沉稳的模样。
　　他对着裴靖川和虞景回说道：“领导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认真做好本职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