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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九章 (过去)朝是早天的命 与命不久矣 ...
江湖这次大折,有一半过的能人死在试兵最后一天,如果不是暗商出人,江湖堂就是罪人中的罪人。
至于后人怎么传的,后世怎么写的,没有人管得住。
后来传下的是迷惑朝廷的版本,毕竟他们江湖自己也不信,会死这么多人。
朝存昏迷了整整一天,一醒就去看朝与。
不出所料,朝与中的是没有解药的致命毒,撑不了多少天。
朝与中毒后昏昏深深的,被救出来更是晕了过去。
除了脸上的伤,其余的朝存遮得严实,其他人也没说,朝与应该不知道他伤得重吧。
应该……
是吧。
——
晚,有人敲响了朝存的房间。
关上了门,一般就不会有人找朝存,也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敲得这么礼貌。
许久,门吱呀打开,门外站着周正维。
他作揖,还没有说话就先咳了几声,听着比前天更病了。“谷境周正家,单字维,咳咳,那个,冒昧深夜上门叨扰。”
周正维直起身,脸色咳出苍白,看着比受伤的朝存还严重。
朝存真不懂这人这个点来干嘛。
“抱歉,主要是我算,咳,算到你们明天一早就走了,那时再来,会耽误朝执掌的吧。”说完,周正维又是一阵咳,咳得朝存没有表情的脸上都裂出一条缝。
他推开门,让周正维先进来。
病秧子一个,干不了什么,但朝存还是半开着门。
“抱歉,那天受了惊,现在才好点,不是风寒,咳咳,是我自己的问题。”
周正维扶着桌子坐下,那个所谓的惊,是朝存吓出来的,但他不会说,因为他现在有求于朝存。
朝存当然也知道。
谷境宗周正家小儿子,天生病气,却是卦术天才。
是这次试兵的卦术第一,也是美人第二。
是个结交的好人选。
朝存商户出身,自然是看利在先,没有利,他不会放一个陌生人进屋,哪怕是病秧子。
手指碰上水壶试温度,朝存给周正维倒了一杯温水缓身子。
后者道谢接过。
桌上就是纸笔,朝存写下两个字,把纸转向周正维。
“何事”二字立于纸上。
有伤在身,他的字就没有先前的好看,有点歪歪扭扭。
却很符合周正维对朝存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字形,能看但裱不上墙。
周正维复杂地看着朝存的眼睛,语气真切,不似开玩笑,“我想拜你为师。”
谷境宗灭门已有四月,周正维带着剩下的家当游走江湖,像说书人说他的那样,天才,但病弱。
卦术报不了仇。
周正维就渐渐接受了他们的死,同样,也认定自己报不了仇。
或者,凭他这个样子,他就没有想过报仇。
他的身体不允许。
这几个月来,周正维一直浑噩噩的,漫无目的。直到他看到了朝存,看到朝在杀人的决心。
哪怕弱小,
哪怕已经重伤,
哪怕身心早就疲惫。
朝存也还是撑着,亲手杀了那人。
一个人,
孤独的。
周正维便想到了他自己。
朝存可以,那他为什么不行,如果学卦人术报不了仇,那他改学武,是不是就可以?就算他体弱,就算他会的不精,就算他学了都找不到仇人是谁……
不拼一拼,哪来的希望。
周正维用卦术算过,朝存可以帮他报仇,让他宗门里冤死的魂消怨。
他和朝存不相熟,名字都没通过,对方又凭什么帮他?
周正维就想拜师父。
师徒关系不问时间,问缘分,他和朝存就很有缘分。
地窖相见,试兵再遇,能不有缘分么?
拜十岁小孩有什么让人笑话的,比自己厉害的都就当师父。
周正维目光切切。
朝存无动于衷。
小小的朝存垂着眸子,用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注视着周正维。
周正维知道朝存不信,所以早早备好了腹稿。
正要用情真打动朝存,忽地后者脸色一变,像想起什么,拿笔在纸上飞舞。
朝存从开始就听周正维咳,咳得他对周正维的第一印象就是个病秧子,就忽略了对方还是一个卦术师,一个天赋极佳、卦相无误的天才卦术师。
“算一卦”的纸转向周正维,可能是怕他理解不了,又写了一个“行”。
这字加上,朝存看了看,似乎更乱了。
周正维想了一番,问,“是……要是我给你算一卦,你就收我当徒弟?”
意思大差不差,朝存点头,下笔写要算什么。
周正维心里明清朝存想要问什么,无非是朝与能不能挺过来之类的,出于礼节,他耐心等朝存写完。
纸张翻转,上面的内容却让周正维一愣。
“仇能报么”
朝与的死是既定又无法改变的事实,朝存怎么会不懂,就是因为懂,朝存小小年纪便担上了他不该担的东西。
必然的结局,再哭,再嚎也改不了,
迟早要接受。
问了也白问,只会徒增忧伤。
那天不管不顾冲到朝与身边的歇斯底里,有一次就够了。他要冷静,不能和谛律娆綮他们一样,趴到朝与那大哭不舍,给朝与添忧。
朝存现在能做的无非两种,一是延长毒素发作,让朝与再撑一段日子。
二是报仇。
关于朝与中毒的事已经送到祈玥溶,等中途他们相遇,还有法子再续上几天的命。
第一件事安排了当,第二件事也就该提上日程。
周正维看了看朝存,又看了看纸上的字。
心里又翻出他们初见时的疑问,这真的是七岁的小孩么?
怎么比他还冷静?
周正维细细想来,品出了意味,比起没用的眼泪和人死后无意义的怀念,行动来得更实在。
让对方知道,他担心的人已经能独挡一面,意识到可以不用再忧虑以后,能放安心地接受死亡,走得无牵无挂。
比起之前像神似的看不出喜怒哀乐,眼前的朝存似乎有了点人味。
不是开心,不是快乐,是消极。
眼底里是明显的疲惫和抑郁。
周正维的心口有些酸涩,怎么看朝存,对方也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孩。他摸出了一个糖葫芦给朝存,小孩子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好。糖葫芦在他来的路上就想着买了,买完后又觉得朝存不是什么天真无知的小孩,纠结一番,干脆塞进袖子里,先见了再说。
周正维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别不开心了,吃个甜的,我给你算,好不好?”
手里突然被塞了东西的朝存一怔,再看周正维,后者已经掏出铜板算卦了。
余光见朝存拿着糖葫芦不动,周正维心里叹气,帮忙把油纸打开,再递了过去。
“吃甜的才会笑。怎么就苦着脸了,你这么小就要操心这些了?”
晶莹的糖里是山楂的红彤,光看着心情都会好。
鬼使神差地,朝存接了。
周正维后一句只是感慨,看人接了,继续排卦。
而朝存看看周正维,又看看手里的糖葫芦。
他想哭了。
记事开始,他精明惯了,思虑惯了,也被别人寄于希望惯了。
连朝存自己也快忘了,他还小,他才七岁。
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伤心难过,不用在乎谁会为他担心、为他流泪,也不用操心他现在还做不到的事。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的出生,他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不能天真烂漫。
他是暗商的主,手持大权,财富无数,有多少人等他的命令,又有多少人觊觎他的位置?
后知后觉的委屈涌上,还有知道朝与必死的恐惧,都混合在眼泪里,一点点流逝。
他现在可以哭的。
在这个人这里,这个人都能哄不相识的他们,
也会哄一哄他的吧……
八枚铜板叮铃哐当倾倒桌上,有的躺平已定结果,有的还在打转迷茫。最后,那中央的一枚铜板立定不倒。
眼睛扫过有结果的铜板,视线又在立起的铜板上定了定。
周正维扭头,就看朝存雪白可爱的小脸划下两条线。
小孩抽也不抽泣一下,稳稳地拿着糖葫芦在吃。
有点诡异,
也有点好笑。
可能是周正维动作急了,他咳了两下,身子撞上桌沿,那枚立着的铜板倒下,卦象变化,但他现在无心去关注。
“怎么了?是不是这个不甜,咳,要是酸的就不吃了。”
周正维平常哄小孩习惯了,下意识去拿走糖葫芦,再取帕子给朝存擦眼泪。
朝存全程忍住冲动,任他摆弄。
“不好吃可以不吃的,你这么可爱,哭了就不可爱了。”
朝存:………能不能不提那两字
泪水擦干,周正维用帕子抹着朝存的眼角,哭红的。
“疼不疼?要不要再轻点?”他温和地问,朝存点头,又摇头,伸着手就要去够那糖葫芦。
“疼那就不要想了——还要吃?不是酸么。”
朝存抿了抿唇,张开了口,“甜。”
周正维当然知道糖葫芦甜。
他也见过和朝存一样把自己压抑的孩子。
下场……谷境家还在时,他就没有再见过他们。
哭出来总会好受点,周正维不想朝存走上那些人的老路。
周正维把糖葫芦给他,正好身子,再去看卦象。
认出是什么,周正维看着继续吃糖葫芦的朝存,“能报。”
但周正维的脸色又十分怪异。
他捧杯先咽下一口水,可能是心里过于纠结,他差点把自己呛到。周正维认命般叹气,虽说不可能,他还是问出了口。
“你…真的想报仇么?”
朝存红着眼,给了他一个表情。
周正维噎了噎,他当然懂朝存的无语,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废话。
可卦象总不能出错。
“刚刚中间那个没倒,卦给我的说法就是十成十把握,只是求知者——就是你,在犹豫。”
周正维对朝存的印象依旧是个小孩,只是这小孩比他能打就是了。
他顿了顿,选了个朝存应该能听懂的说法,轻声解释,“求的什么,卦也只会回什么,就像上次给你算投壶一样。”
一提投壶,周正维莫名奇妙摸了一下脖子。
“我算你会中几箭,卦就只会回我几支箭,不会说你怎么个投的,先投的那个。”
“卦不会回个别的东西,求的‘能不能’回个‘犹豫’,没有说能还是不能,问题就只能出在你身上。”
连说这一长串话,周正维浅咳两声,喝了水又道,“不过,也可能是你的命数时灵时不灵的,卦没缓过来,后面才改到对的。”
听完,朝存觉得他脑子白长了,
什么叫问题就只能出在他身上?
什么叫他这命数时灵时不灵?
命数这玩意还有灵不灵的?
朝存终于不是谁欠他钱就要杀了谁的冷淡样,他的眼睛愣愣地张大,从眉到嘴都在问周正维“你说的什么鬼”之类的话。
周正维一手成拳,抵在唇边清嗓子,不是病出的咳了两下,话语委婉,“那个,你的命有点特别。就……不止一个,一会算到这个,一会又算到那个的。要是别人的话,我还可以算为什么犹豫,但你这个……我的学到的本事只能算到这些。”
试兵日上,别的卦术师只算到朝存其中一条命数,只有周正维算到了多个,他敢肯定这天下除了他周正维,没有人能算出朝存真正的未来。
不是说算仔细点会出现不让算的异象,是算出来的东西会一团糟。
好比周正维算朝存的命,卦象会一咕噜弄出好几个,哪个真哪个假,根本看不出来。
也就是大概的粗略一点的东西,才会正常点。
这是加铜板都解决不了的事,八枚就足够完美。再往上加只会让流程更繁琐,效果也和八枚的没有区别,不然周正维就祭六十四枚了。
六十四是祭祀祈福用的数,用到人身上反倒是咒人。
懂了道理的朝存眨了两下眼,周正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小孩做了个可爱的动作后,会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朝存把话写到纸里,转给周正维。
“算让朝与死的人咋死的”
周正维:……是哦,朝存的不行他还可以算朝与的命。
朝与的命是正常的,卦象很快出炉。
“自……惭行愧,悔恨终身。自尽死的。”
朝存唇角下弯,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周正维换位思考,其实也不用换位,他自己就有仇家,谁不希望自己的仇家下场惨点。
“等我再看看……咳咳,嗯,这人也挺惨的,生来重病,父母早死,没有子嗣,还——后悔害了人,才自尽。咳咳咳……再多,我得折寿了。”
卦术师就有这一点不好,容易折寿,天注定的事,结果因为有人算出来,改了许多人的命。
天就算没有脾气也得劈下一道雷。
身为卦术师,天生就会有股预感,预感自己下一句话能不能出口,预感下一卦能不能算。
敢对抗,天就让折寿,
严重的就加几世罪恶,拿命还债。
像周正维止住的几个字,就是绝对不能说的,不能写的,旁人一旦知道,他就得折寿。
他本来就没有多少年,折下来他能马上就死。
同样,像那些算人恩人仇人的卦也不能起,只能说有缘再见或者命不该绝的话。
要是能,周正维上一刻算到人是谁,下一刻就会叫上寒琴去报仇。
但他能么?
他不能。
真算到了,周正维就该死了。
到时候谷境宗满门上下,全灭。
报个鬼的仇。
周正维买的糖葫芦不多,一串三个小山楂,不用担心小孩吃不完。
朝存吃完又开始动笔写字。
周正维有点怕他写一个算“人是谁”的话。
心脏咚咚跳了许久,等来了一句,
“你还拜么”。
不提还好,一提,周正维想拍自个一脑门,都忘正事了。
他看向朝存,话留空白,“所以,可以?”
“教不了什么,随便”
字迹转来,周正维当然也知道,七岁小该教不了他什么。
他只是有私心,才拜朝存。
“您认就行了。”
周正维改称呼改得顺口,正要起身,想到祈玥溶不讲这些虚礼,“祈玥溶拜师,要磕头么?”
哪怕周正维拜师有别的目地,礼节也还是要行的。
因为利益选择拜师,和他拜师的态度没有任何关系。
他利用朝存,也和他的教养好不好没有任何关系。
他承认他是利用,但他不会放任自己教养败坏。
朝存眼角抽了抽,沉默许久,伸手指着茶壶,又指了指自己的杯子。
周正维看懂了,敬茶就行。
周正维动作缓慢,不是他不看重,是他怕把自己急出咳来,洒朝存一身的水。
他起身,在要屈膝跪下时,生生刹住,改成躬身。
如果朝存能说好几个字,他一定让周正维坐着,把杯子推给他。
朝存拜朝与那时可没有这一出,杯子一摆,水一倒,爱喝不喝,不喝拉倒。
他那会儿连皇帝都敢打,他有什么不敢的。
周正维似乎敬过很多次茶,被敬茶的人拿茶时不会和温度接触。
朝存接过,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事也已经定了。
周正维依旧是躬身,对他恭敬作揖。
“弟子周正维,见过师父。”
弟子,徒儿,都是徒弟在师父面前的自称,意思大差不差。
“弟子”更多的是规矩,是敬重,是待神明一般,不可逾矩。
“徒儿”更多的是随性,是亲昵,是亦师也亦友,不拘小节。
周正维行完礼,朝存就让他坐着,抓着一张纸,面无表情指着上面的“你”字。
这是不让用敬词叫朝存。
周正维认了,但还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一两句。
“其实按称呼叫,我应该叫朝执掌一声‘高祖’。”
周正维本来想再说叫朝存什么辈分的,看着那写了“关我屁事”的黑脸,周正维只好憋住了话,憋出一阵咳。他再一抬头,注意到纸上多出来的两个字,周正维明了,这是小孩的名字。
和这个小孩子一样,带着莫名的悲哀和忧愁。
朝存。
朝本喻天,存寓存在。
“朝”和“存”两字合,却是无妄之灾。
“存”拖累“朝”下地,本义又加束缚之留。
最后,朝为残日,气沉疾重,自我垂挣。
存为存亡,生时无妄,死后长吟。
是早夭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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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九章 (过去)朝是早天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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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他的酒愁卷 现在时是二天一更 过去时一共8章,是一天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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