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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冰 城西钢铁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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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钢铁厂方案推进会定在周一下午两点。
沈一舟一点半到会议室的时候，墨瑶已经在里面了。长桌上摊着打印好的方案册，A3的彩打装了整整三本，每一本的封面都印着项目名称和两个人的名字。墨瑶站在白板前面，正在把一张巨大的手绘图贴上去，那是她周末重新画过的整体鸟瞰图，铅笔线稿上淡淡地铺了一层马克笔的色块，比CAD渲染更有生命力。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沈一舟走到桌边，翻开一本方案册。里面的内容被重新编排过，从场地历史到设计概念到具体节点，每一页的信息都很密，但排版清楚，留白恰到好处。
墨瑶把最后一角胶带按平，转过身来。
“周末。周六画完了图，周日排版和打印。”
“两天？”
“嗯。”
沈一舟看了她一眼。墨瑶的脸色比上周好了很多，大概是因为这个周末睡了觉，也可能是因为方案做完了，她整个人放松了。沈一舟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印子，颜色发红，估计碰一下会疼。
“手没事？”
墨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把手缩进袖子里。
“没事。”
“一会儿讲的时候你用我的方案册，别碰打印件了。”沈一舟把自己那本放在她面前。
墨瑶没有反驳，把那本册子接过来。
两点整，刘志强带着另外两个评审进了会议室。除了刘志强，还有一个设计总监和公司副总。三个人坐下来，刘志强笑呵呵地翻开方案册，手指在页面上慢慢划着，像在翻一本画册。
“开始吧。”
墨瑶走到白板前面，把鸟瞰图用手指点着。比论坛那天更从容，因为方案已经完整了，每一句话都有图纸和文字在背后支撑。
她从场地历史讲起，讲到三大制高点的空间组织，讲到旧厂房的改造策略，讲到声音在空间序列里的层次变化。沈一舟坐在旁边，偶尔在她讲到结构和技术的时候补充几句，两个人配合得很自然，不需要提前分工，一个说上半句，另一个就接下半句。
讲到那个手印墙的时候，墨瑶停了一下。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细节。”她说，“厂区西侧的一面混凝土墙上，有一个浇筑时留下的手印。五十多年前某个工人不小心按上去的，一直保留到今天。这个手印不在显眼的位置，但它是这个场地上最真实的人类的痕迹。我们在方案里把它保留下来，做了一个小型的休息区，人可以在那里坐下来，看到这个手印，也看到山。”
副总推了推眼镜，凑近方案册看那张手印的照片。照片是沈一舟拍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手印的轮廓很清晰。
“这个好。”副总说，“比那些大而空的理念强多了。”
刘志强在旁边点头，翻到下一页，看了看声音体验的那张图。墨瑶把听觉路径和空间节点用不同的线条标了出来，旁边写了很多注释，字很小但非常工整。
“这是谁想出来的？”刘志强问。
“墨瑶。”沈一舟说。
“声音作为空间体验的一部分，在国内做得不多。”刘志强说，“这个思路可以再深化一下，写进设计说明里，作为方案的一个特色。”
设计总监翻完了整本方案册，合上，靠在椅背上。
“整体很完整，概念也有亮点。我提两个问题。”他看向墨瑶，“第一，旧厂房改造的消防规范，你们怎么处理的？第二，整个项目的造价估算做过没有？”
墨瑶对答如流。消防规范从防火分区讲到疏散宽度，造价估算从结构加固讲到新建面积，每一项都有大概的数据支撑。
设计总监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会议结束的时候，刘志强把方案册合上，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
“这个方案可以报上去。如果集团层面通过，就可以正式启动投标流程。”他顿了顿，看向沈一舟和墨瑶，“你们两个组一个投标小组，接下来一个月全力做这个项目。其他事情都先放一放。”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没什么人。沈一舟走在前面，墨瑶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沈一舟把会议记录本扔在桌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看向对面，墨瑶正把方案册一本一本摞好。
“墨瑶。”
“嗯？”墨瑶抬起头。
“我们过了。”
墨瑶神色平静但也止不住有些激动，“嗯，过了。”
“晚上去吃点好的？”
“好啊。”
“想吃什么？”
“上次那个面馆旁边，有一家小火锅。”
“你记得那家？”
“嗯。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那就去那儿。”
下班之后两个人过去。天已经暗了，路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着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墨瑶走在沈一舟右边半步的位置，步伐轻松愉悦，帆布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火锅店确实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其中三张有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很热情，给她们安排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墨瑶拿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一份清汤锅底，然后把菜单递给沈一舟。
“你点。”
沈一舟接过来，点了牛肉、豆腐、青菜、粉丝，又加了一份毛肚。墨瑶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再加一份鸭血。”
沈一舟饶有兴趣，墨瑶平时很少主动提要求，在吃饭这件事上尤其随和，每次都是“都行”“随便”。今天第一次主动加菜。
“你爱吃鸭血？”
“嗯。很久没吃了。”
沈一舟又在菜单上画了两份鸭血，把单子递给老板。锅底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清汤里飘着几片姜和几段葱。墨瑶拿起筷子，夹了一些豆腐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汤里翻滚。
“其实论坛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又画了一版图。”
沈一舟正在往锅里下牛肉，手停了一下。
“哪一版？”
“听觉体验那版。”墨瑶把煮好的豆腐夹起来，放在碗里凉着，“你那天说空间要为自发的声音留出余地。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可以再进一步。”
“怎么进一步？”
“把声音和人流联系起来。人在空间里停留越久的地方，声音的密度就越高。我把整个方案里的声音节点跟人的停留时间做了个简单的对应关系，在哪些地方人会坐下来，哪些地方人会快速通过，对应的声音策略不一样。”
沈一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这个思路可以写进设计说明。”
“嗯。我整理了一份文字。”墨瑶从帆布包里抽出几张钉好的A4纸递给沈一舟，“你看看。”
沈一舟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地写了两页，从声音类型到空间尺度到材料选择，条理很清楚。字迹依旧是工整得像印刷体，但页边空白处有一些潦草的标注，大概是想到什么随手补上去的。这种随意和工整的并存，沈一舟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痕迹比打印出来的东西更有温度。
“很好。”沈一舟把纸放在桌上，“明天加到方案里。”
墨瑶点了点头，继续吃锅里的菜。沈一舟把牛肉捞出来分了一半到她碗里，墨瑶谢她一声夹起来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那桌来了两个年轻女孩，看样子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坐下来之后就一直叽叽喳喳地聊天。一个说自己的导师太严厉，另一个说最近在准备考研，压力特别大。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沈一舟和墨瑶听清。
沈一舟没在意，继续吃饭。但她注意到墨瑶偶尔会往那桌看一眼，像是在观察什么。
“怎么了？”沈一舟问。
墨瑶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是觉得年轻真好。”
“怎么那么说？你也很年轻啊。”沈一舟说。
墨瑶边低头吃边说：“我上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图和打工。没怎么体验过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后悔么？”
墨瑶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那是我自己选的。”
两个人继续吃火锅，锅里的汤慢慢变少，菜也渐渐见了底。
吃完之后结账，出了门，外面的风比之前凉了一些，墨瑶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底下，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今天你来结账，明天我来。”
“明天还一起吃饭？”
“做项目，总要一起吃饭。总不能天天吃面。”
沈一舟笑了。
“好。那明天你请。”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办公楼。路上沈一舟去取车，墨瑶站在路边等她。等车开过来的时候，沈一舟远远地看见墨瑶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兜，微微仰着头看路边的梧桐树。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安静的、有自己的方向的树。
沈一舟把车停在她面前，墨瑶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灯光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映在她的脸上，明暗交替。
“沈一舟。”
“嗯？”
“今天开会的时候，你说声音那部分是我想出来的。其实如果那天你没有让我用手画，我可能就卡在那里了。”
“每个人的想法都需要一个出口。我只是帮你打开了那个出口。”
“不是每个人都会帮我打开。”
这话有些直白，沈一舟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看着前方的路，心口被某种奇异痒痒的感觉填满。
到了墨瑶家楼下，墨瑶准备下车，“明天早上我泡咖啡，你要黑的是吧。”
“嗯。”
“还有，你上次说我好懂。”墨瑶停了一下，“其实我也不好懂。只是你碰巧碰对了。”
沈一舟还没来得及回应，墨瑶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车门关上之前，她从缝隙里又看了沈一舟一眼。
“明天见。”
沈一舟没缓过神来，呆了片刻，还是先回家吧。
回到家后，她坐在沙发上整理完第二天的资料，准备洗澡睡觉。手机亮了一下，是墨瑶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沈一舟把手机锁屏，放在沙发上，去洗澡了。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她靠着浴室墙壁，闭着眼，任水流过脸和脖子。
洗完澡出来，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发亮的河流。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早起。墨瑶会泡好咖啡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