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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街头传说 黄昏,潮京 ...

  •   黄昏,潮京。
      阿九混在收摊的人群里走。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三日前醒在君山渡口,身上只有半旧黑衣、七枚铜钱,和一枚裂了纹的旧铜钱——那枚旧铜钱用红绳系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她不记得是谁给的,但握着它,心口会暖。
      入城之后,她往人多的地方去。倒不是喜欢热闹,只是人声嘈杂,能压下脑子里那片空白。
      她只找吃食。找鱼。
      走到东街口,她忽然停下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街上的人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几分。
      卖鱼的小贩手一抖,一条鲫鱼掉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他却忘了去捡。挎篮子的妇人不自觉往路边靠了靠,让出半条路。两个讨价还价的客人,话说到一半,忽然都闭了嘴,眼神往街那头飘。
      阿九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街那头,暮色里,一个水蓝衫男子正慢慢走过来。
      他生得清瘦,面色苍白,像久病未愈的人。步子懒散,像随时会停下歇脚。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知道最好别伸手。
      他走过的地方,人群不自觉地分开,又不自觉地合拢,没人敢看他第二眼。
      阿九看了他一眼。
      她的尾尖——藏在黑衣下摆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那条尾尖——轻轻扫了一下。
      他,为什么让她觉得眼熟?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鱼羹的香味从忘忧楼门里飘出来,她停下脚步。
      二楼窗户开着,说书人醒木一拍,声音朗朗:
      "——那猫妖从梁上跃下,黑衣如墨,一招之内,二百一十七个水匪,尽数了结——"
      阿九的脚步顿了。
      "猫妖"两个字,像针扎进脑子里。
      她没回头,两只耳朵却竖了起来。转身,继续走。
      鱼羹香还留在鼻尖,人已经穿过东街,进了一条巷子。
      巷口,一个卖鱼小贩蹲在地上,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妇人说:
      "洞庭水匪,一夜之间全端了!二百一十七个,全没了!是猫妖干的!"
      阿九的耳尖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在意——只是错误的信息传进耳朵,猫的本能让她的耳朵不自觉动了一下。
      "错了。"
      声音很轻,像落叶碰到水面。
      但这两个字出口,周围的声音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小贩话卡在喉咙里,妇人张着嘴忘了合,旁边几个讨价还价的人,也不约而同停了声。
      整条巷子都静了。不是有人出声喝止,而是每个人都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小贩愣了很久,才回过神,顺着声音看过去——
      巷口人群里,一个黑衣女子站在那里。半张脸隐在黄昏的影子里,只有一双眼睛看得见——眼睛很大,半眯着,瞳仁是琥珀色的,不像常人。
      "不是二百一十七。"声音还是很轻,"是二百一十六,加一个领头的。一招半。"
      整条巷子鸦雀无声。
      小贩最先回过神,一把抓住妇人的胳膊,声音发颤:"她……她难道就是那猫妖?"
      妇人也回过神,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那黑衣女子的袖子:"姑娘!等等!"
      围观的人也回过神,一窝蜂围上来,七嘴八舌。
      可是——
      黑衣女子已经不见了。
      没人看见她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看见她怎么走的。她刚才还站在那里,上一刻还在说话,下一刻——人群围上去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三枚铜钱,静静躺在那里,边缘磨得发亮。
      三枚铜钱留在青石板上,她的人已经走出了十几步。
      走了几步,巷口传来孩童的哭声。
      她抬眼。
      巷口,一个地痞正在抢一个卖糖孩童的钱。孩童缺了一颗门牙,怀里抱着插满糖人的草靶子,被推得坐在地上,钱袋被抢了去。
      孩童坐在地上,哭得直抽气,却不敢上前抢。周围的行人绕着走,没人停下。
      阿九没动。
      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
      不是犹豫——是在算。
      地痞的重心在左脚,右脚虚点,随时准备跑;两个壮汉在巷口把风,一个视线扫向左,一个扫向右,每三息交换一次;青衫书生在人群里往前挤,脚步虚浮,下盘不稳,十有八九会摔。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糖稀的甜味和地痞身上的酒气。
      三息之后,她动了。
      人群里,那个青衫书生往前冲了一步,嘴里喊着"住手——",脚下果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巷子中间歪去,正好挡在路当中。
      他本来也想救人,只是没反应过来,冲的方向偏了,反倒把路挡了。
      阿九走到书生身后。书生挡了她的路。
      她没停。脚尖一点,身子微微一侧,像水蛇一样从书生肩侧滑过去——动作极快,极轻,书生只觉得肩侧一阵风过,眼前一花,黑衣女子已经过去了。
      地痞挡了她的路。
      她没停,也没看。走过地痞身边时,脚尖轻轻一勾——
      地痞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钱袋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滚,正好落回孩童怀里。
      两个壮汉从巷口冲进来,一个挥拳,一个抡板凳。
      阿九没停,也没回头。
      她脚尖一点,身子微侧,手肘轻轻撞在挥拳者的手腕上,拳头脱了力。脚尖一踢抡板凳者的膝盖弯,壮汉腿一软跪在地上,板凳脱手。她随手接住空中落下的板凳,轻轻放在地上。
      三招结清。不伤人,只卸力。——这个法子,好像有人教过她。一个老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最小代价,不是美德。选择的权利,才是。"她晃了晃头,那声音散了。她不记得是谁说的,但身体记得。
      两个壮汉跪在地上,地痞愣在原地。
      周围的人看呆了。
      "好身手!三招就摆平了三个!"
      "你们觉不觉得……这身手,像不像传说里那只猫妖?"
      "别瞎说!猫妖那是传说!听潮先生说过,传说里的事,三分真七分假——"
      "嘘!别乱说听潮先生的话!"
      人群议论纷纷。
      孩童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钱袋,从草靶子上拔下一个最大的糖人,追上去递到阿九面前:"姐姐,给你吃!"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
      糖人是只猫的形状,做得歪歪扭扭,耳朵一只大一只小。
      她没接。
      她伸手,把糖人插回草靶子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孩童手心。
      "买你的。"
      声音很轻。
      孩童愣了一下,等他回过神,黑衣女子已经走出了十几步。
      他攥着那枚铜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阿九没回头。
      她的尾尖轻轻扫了一下。
      "九。"
      声音很轻,像落叶碰到水面。
      孩童愣在原地,反复念着这个字:"九……九姐姐……"
      周围的人也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反应过来:"九?难道是……九爷?"
      "别瞎说!九爷那是传说!"
      "可她说她叫九……"
      人群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阿九没回头。没摆手。没说"不客气"。
      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继续走她的路。
      刚才那三招,不过是走路时顺手带了一下,带完就忘了。
      走了几步,耳朵动了。
      身后,有脚步声。不快不慢,永远隔着十步。
      她没回头。但她的尾尖——藏在黑衣下摆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那条尾尖——又轻轻扫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拐进窄巷。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拐进来,还是十步。
      窄巷尽头,一面高墙挡住了去路。她蹿上那面墙。
      蹲在墙头上,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水蓝衫男子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墙下,仰头看着她,面无表情。不催,不逼,不急。只是等。
      然后她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身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还是十步。不快不慢。
      正好遇上这么个人,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尽头,是一座桥。
      阿九在桥头停下脚步。她回过头。
      十步外,那个水蓝衫男子从巷口走出来,步子懒散,像随时会停下歇脚。
      阿九盯着他看了三息。他也看着她。不笑,不说话,面无表情。
      阿九歪了歪头。
      "你谁?"她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男子沉默了。倒不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而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出了声。
      "舜汐。"
      声音很低,像潮水退去时礁石露出水面的声音。不高,不亮,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掷地有声。
      阿九又歪了歪头。
      "舜汐?"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不认识。"
      她顿了顿。
      "但你认识我。"
      舜汐不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面无表情。
      阿九想了想,又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
      舜汐沉默了一会儿。
      他腰间的青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然后他出了声。
      "回家。"
      声音很低,像潮水退去时礁石露出水面的声音。
      阿九愣了一下。
      回家。她不知道家在哪里。三日前醒在渡口,无家可归。她甚至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
      但他说"回家"。说得好像她的家,就在他要带她去的地方。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只是没说全——那个家,是三个人的家。有他,有她,还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老人。
      铃铛没响。因为铃铛只判言,不判意。
      阿九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她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我心律不齐。"
      她说这话时,神色很严肃,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以为这是猫面对强大对手时的应激反应——耳朵竖起,心跳加速,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战斗或逃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心律不齐"的时候,心跳确实快了半拍。
      舜汐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
      心律不齐。
      三百年前,她也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蹲在旧灯塔的墙头上,看着下面背她回家的少年,尾巴尖扫着墙砖,漫不经心地说:"小汐,我心律不齐。"
      少年背着她,脚步没停,只是耳朵红了一片。
      三百年后,她又说了这句话。只是她不记得了。
      铃铛还是没响。
      因为他什么都没说。
      阿九转身继续走。
      身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还是十步。不快不慢。
      最后一缕暮色从天边漫下来,潮京的夜灯次第亮起。
      阿九走在前面,水蓝衫男子走在后面,中间永远隔着十步。
      倒不是他在跟着她。而是他在引着她走。
      她以为自己在选路,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阿九走在前面,尾尖在黑衣下摆里轻轻扫了一下。
      明天。明天一定甩掉他。
      她以为自己在甩开他。她不知道,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那个叫舜汐的男子,袖子里那枚裂纹铜钱,正在微微发烫。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甩不掉。
      因为从她踏出忘忧楼门槛的第一步起,她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算好的路上。
      他不是在追她。他是在——引她回家。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回来了。
      远处街角。
      一个扎双丫髻的少女啃着糖葫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嘴里嚼着山楂,含含糊糊地嘟囔:
      "先生等了三百年的人……居然主动跟他走了。"
      她低下头,拨了拨怀里的小算盘。
      "糖葫芦三文,跑腿费二十文,这消息值钱……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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