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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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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夫郎众生百态,各不相同。有的埋首案前,只顾品尝席上珍馐,两耳不闻周遭的交涉;有不少人目光总是若有似无飘向高台御座之上的姬长歌,满心仰慕;也有如徐林思一般,垂眸静坐,对殿内繁华、邦交博弈、美色艳景全都漠不关心,只安静端着茶盏浅饮;还有数道隐晦目光,总是落在危月那张惹眼的面庞之上,悄悄打量这位备受朔衍君主疼爱的嫡小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引乐官高声唱报,献艺环节正式开启。
最先登台的是绿夫苏晚迎。
内侍迅速为他在殿中腾出一方书案,铺开丈余的雪白洒金宣纸,备好上等松烟墨与狼毫大笔。苏晚迎缓步上前,神色沉静从容,执笔蘸饱浓墨,腕力沉实,手腕起落游走,墨汁酣畅淋漓落于纸面。
不过片刻,四个苍劲开阔的大字跃然纸上 ——海晏河清。
笔锋顿挫有力,骨架端方,墨色浓淡相宜,既颂大景盛世安稳,又祝愿两国睦邻交好,意蕴恰到好处。殿中响起低低的赞叹,乐官击磬一声,内侍上前将这幅字捧起,展示给满殿宾客观看,连高台之上的姬长歌也微微颔首。
苏晚迎行礼退下。
紧接着笛乐声悠悠响起,黄夫陈长安持一支玉笛,立于殿中一侧,唇瓣轻贴笛口。清泠婉转的笛音缓缓流淌而出,曲调清柔,带着几分月下风林的空灵意境。伴着笛声,紫夫冉千千旋身入场起舞。他本不是自幼习舞的,属于半路出家修习乐舞,身段也算灵巧,回转、抬袖、踏步都尽力跟上笛乐节奏。只是舞姿少了长年浸淫舞艺之人的那份行云流水的柔,部分跳转动作略为生硬,力道把控稍显滞涩,胜在姿态清丽,也算完整将一曲舞跳完。
一曲落幕,殿中响起礼节性的鼓掌喝彩。
数位未曾登场的后宫夫郎依次上前展露所长,有人轻拢筝弦,曲调温婉轻柔,落音细碎缠绵,适合殿中宴席松弛的氛围;有人吹奏笙簧,乐声清亮开阔,绕梁不散;亦有几人或以棋艺、或以短舞、或以弹拨小乐助兴,技艺参差各异。
各色乐舞才艺轮番交替铺展,填满了宴席的闲暇间隙,这些夫郎们都希望能给姬长歌留下至少一点印象。
而殿侧两列席位之上,更多的是未曾报名献艺的夫郎,便安坐席间。
有人年少好奇,入宫以来从未见过这般万国来朝的盛大场面,支着肘,目光灼灼落在殿中戏台,一眨不眨看得认真,眼底满是新鲜惊叹。
有人性情闲散,全然不在意台前才艺,只垂眸细品席上御膳珍馐、异域鲜果,吃得安然恬淡,两耳不闻殿中歌舞,一心只享口腹之乐。
有几人年少心热,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小心翼翼地飘向高台御座,落在姬长歌清冷威严的身影上。
也有生性淡漠之人,如徐林思一般,端坐席上,背脊端正,眉眼清淡,对台前繁华、帝王威仪、异域来客皆无半分兴趣,只静静执盏饮茶,周身疏离安静,仿佛周遭喧嚣皆与自己无关。
更有不少人悄悄侧目打量着席侧的朔衍使团,目光大半都落在危月身上。他一身华贵异域锦袍,容色绝色耀眼,纵然骄纵无礼,却难掩姿貌出众,引得不少人暗自侧目惊叹,心底忍不住赞叹世间竟有这般明媚张扬的模样。
席间亦有几人坐姿散漫,久坐松弛之下,不自觉塌肩歪身,仪态稍显随意。立在殿角的礼仪公公眼尖,悄然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一拍他们的肩头,低声提点规整仪态。那几人猛然回神,连忙端正身姿,收敛慵懒姿态,不敢再失仪散漫。
轮到朱俞。
殿内其余乐器声响尽数歇下,只留一架低声衬乐的筑,轻缓伴奏。殿中灯火尽数拢向他一身素色长衫。朱俞深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开口唱起那首打磨多日的《秋晏清平调》。
他的嗓音温润通透,不刻意拔高逞能,声调舒展悠远。
“长风渡野陌,晴光满帝京。山河皆安稳,四海尽归宁。秋鸿承霁色,礼乐颂升平。”
歌声缓缓漫过偌大的万相殿,没有靡靡缠绵,满是山河安泰的开阔气韵。满堂喧嚣都仿佛被这歌声压下去几分,连方才还漫不经心把玩果脯的危月,都一时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过来。一曲歌毕,余音袅袅消散,殿内沉寂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朱俞躬身行礼,缓步退归自己的席位,心口尚在轻轻起伏。
中间又穿插两三组简短的献艺,有器乐,有杂耍小技,一一带过。
今夜预先定下的重头戏,终于登场。
郑邺起身,走到殿中左侧古琴案之后落座。一身华美锦袍,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之上。国允霜亦换上了内务府特意定制的舞衣,衣料轻薄却纹样华贵,银线绣满雁纹,裙裾宽大,舞动之时便如流云翻涌。
铮 ——
一声琴音破出,《雁回曲》正式奏响。
开篇琴声疏淡寥远,仿佛大漠之上,秋风乍起,长空万里。
郑邺端坐琴案之后,身姿端凝,指骨修长洁净,起落之间不见半分滞涩。
他自幼便开始学琴,拜过数位声名赫赫的名师。
指尖拨动琴弦,轻重缓急把控得恰到好处,散音沉厚辽阔,按音婉转低回,泛音清泠如碎玉落潭。琴声时而低回,似孤雁盘旋旷野,声声寥落;时而昂扬,似雁阵乘风振翅,冲破云霭,弦上流转的情绪层层铺展,将塞外秋空的苍茫意境尽数揉进七弦之中。
国允霜随之启舞。
起势之时,他双臂缓缓舒展,广袖如大雁舒展双翼,脚步轻缓踏地。随着琴曲节奏层层递进,舞步渐渐铺开,旋身、腾跃、折腰,衣袂漫天飞扬,银线绣纹在万千宫灯照耀之下流光闪烁。广袖起落之间开合有度,既有鸿雁乘风而起的辽阔飒爽,又不失大景礼乐舞的端庄雅正。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水袖甩出,都精准踩在琴音的节拍之上,琴与舞彼此呼应,浑然一体。
朔衍使团坐席一侧,几名使臣看得入神,身体微微凑近,借着殿内乐声遮掩,压低了嗓音窃窃交谈,不敢扰乱殿中礼乐。
“抚琴的这位,便是大景当朝宰相的嫡孙,慎黄夫郑邺。” 一名通晓大景朝情的朔衍随员目光落在琴前的郑邺身上,用气音向身旁同伴交谈,“大景世家子弟,年少时便拜入数位一代琴宗门下习琴,宫中不少乐官都要赞他一声造诣。”
另一人目光追随着场上旋舞的国允霜,眼底满是讶异:“那起舞之人舞姿极好,亦是出身权贵?”
“正是,户部尚书之子国允霜。” 那人继续低声说道,“他年少之时本是修习武艺,待到大景开设男子选秀,为求入宫,硬生生弃武改习乐舞。为练出这般柔韧又不失力道的身段,日日苛待自身饮食,每日进食不过寥寥几口,寒暑不辍,吃尽苦头,才有了今日殿前这番风姿。”
这番低语虽压得极低,偏偏就落入了危月耳中。
危月倚靠着坐席软垫,指尖还捏着半块啃剩的蜜罗果,眼底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全然不顾周遭是两国会宴的庄重场合,也不压低多少音量,轻嗤出声。
“男子本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或是立于朝堂拜侯居相。”
他眼神冷冷扫过殿中抚琴起舞的二人,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舍弃刀弓,困于宫闱,靠弹琴献舞博取君王注目,这些又算得什么真本事。”
话音落下,身旁几名朔衍使臣脸色骤然一变,慌忙侧身过来,暗中抬手轻拽他的衣袖,连连递去劝阻的眼色,生怕这番狂悖之言被大景这边的人听了去,无端惹出邦交嫌隙。
危月却浑不在意,甩开旁人的拉扯,只是别开目光,再懒得去看场中的歌舞,一副打心底里瞧不上这般行径的模样。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被场中二人牢牢攫住。琴声清越磅礴,时而浩荡奔涌,时而幽咽回旋,与舞蹈完美咬合;舞姿华美磅礴,衣袂翻飞如漫天流霞,将前朝古舞的风华淋漓尽致展现在大景朝臣与朔衍使团面前。朔衍国主危弘看得目不转睛,微微颔首,眼中露出真切的赞许。就连一旁始终漫不经心的危月,也暂时搁下手中果签,睁着一双亮眼,定定望着殿中央的一弹一舞。
舞至高潮,琴音骤然扬起,弦声铮铮,如雁阵齐鸣,响彻整座万象殿。国允霜接连几个利落旋身,宽大的裙摆铺散开一轮圆满的圆弧,而后缓缓收势。郑邺指尖亦慢慢收敛力道,余韵在琴弦之上轻轻震颤,琴音随之慢慢沉降,归于沉静。
曲终舞毕。
满殿寂静片刻,随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文武大臣纷纷举杯赞叹,连御座之上的姬长歌,也微微抬手,赐下赏赐。
郑邺缓缓抬手,按住震颤未息的琴弦。国允霜微微喘息,垂首伏身,行大礼谢恩。
只是二人退回席位落座之时,郑邺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扫过一旁安然坐定的朱俞,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并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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