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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梧山下(五) 再凶朕,赐 ...

  •   宋璟把容琏从那床二百灵石的被子旁边拽走的时候,简直像是在拖一只赖着不走的猫。

      “十枚灵石,就这个。”宋璟指着另外一床棉被,斩钉截铁,不容商量,“够暖和了。”

      容琏盯着它看了两秒,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床泛着珠光的冰蚕绒被,再转回来。

      “……真的只能买这个?”

      “我掏钱,我说了算!”宋璟无视了他,招呼掌柜的过来,“等你有钱了想买多贵的就买多贵的,我没那么多钱借你。”

      容琏又转向陆呈,陆呈立马两手一摊:“别看我,我也买不起两百灵石的被子。”

      最后容琏只能听金主的话,依依不舍地放弃了冰蚕绒被,买了十灵石的。几人还没吃饭,先把被褥寄存在掌柜这里,转头又去逛了。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半,青梧镇的街道上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从两侧铺面里漫出来,和暮色搅在一起,不分彼此,比白天还要热闹。

      陆呈说这附近有家酒楼,既然好不容易考进学宫,不如去好好搓一顿,就当庆祝。宋璟一开始还在心疼钱,但听陆呈一说他请客,立马又雀跃起来:“走!”

      饭馆不算大,十来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坐的多半是学宫弟子。角落里搭了个半人高的台子,一个灰袍中年人坐在上头,面前摆着醒木和折扇,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上回我们说到,先帝死得蹊跷,而他膝下三个皇子,前两个都死于意外,只剩下一个存在感很低的三皇子——这就是当今天子,恒初帝了。”

      底下有人哄笑:“妄议天家,你可得小心些,别被奉宸府的人逮到!”

      “哎,怕什么,说这种话的多了去了,他奉宸府抓得完吗?”说书人也跟着笑。

      “——说来也奇怪,这恒初帝容琏啊,自打登基以来,就没几个人见过他的脸!他头一次露面是在登基大典上,隔着厚厚的十二旒,没撑到一个时辰,就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了!后来大朝会都垂着厚厚的帘子,据上朝的大臣说,根本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只能偶尔听见几声咳嗽……”

      醒木一拍。

      “列位看官你们说,那咳嗽,到底是真咳还是假咳?有人说是太后在帘子后头养了只鹦鹉,专门学天子咳嗽,真正的天子其实早就——”

      “啧,”陆呈兴致勃勃地竖起耳朵,“这说书的,胆子这么大。”

      宋璟嘴里嚼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奉宸府管不了呗,侠以武犯禁,他们天天光是管修士之间的事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哪有空去抓几个说书的……再说,天子本人也不在乎嘛。”

      “现在天子搬去了西郊汤泉,朝会更是直接不来了,所有国事都是靖王爷担着。”说书人继续道,“那西郊汤泉太医整天进进出出,苦药味就没断过,但从来没人见过天子本人。你们说这恒初帝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至于这般遮遮掩掩的?”

      容琏闷头吃饭,一声不吭。

      说书人越讲越来劲,折扇一合,敲敲掌心:“这恒初帝长什么样,朝里朝外流传了至少三十个版本。有人说他天生金瞳,不敢见人,有人说他面有龙鳞,丑得吓人!还有人说他长得跟仙人似的,不出来是怕被民间刁妇抢了去——”

      满堂哄笑。

      “最邪乎的一个,”说书人压低嗓子,神神秘秘道,“有人说,恒初帝根本不是先帝的种!据说当年那个宫婢怀的是国野种,先帝知不知道不好说,反正太子和二皇子死了以后,皇宫里就剩这么一根独苗,先帝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话越说越离谱了,但天底下谁不好奇皇家那点破事。宋璟也被逗乐了,回头见容琏垂着眼,面无表情,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不笑?”

      “不好笑。”容琏说。

      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赐死。

      “不过诸位放心,甭管恒初帝到底是谁的种,这皇位他也坐不了太久了!你们想想啊,大朝会不来,祭天不去,连先帝的忌辰都是靖王代祭的。靖王爷那可是先帝的弟弟,龙子龙孙,文武双全,朝野上下有口皆碑——”

      “我吃饱了。”容琏重重放下碗,“走吧。”

      出了饭馆,太阳已经彻底下了山,夜色顺着天边的河水,一层一层地围过来。灯笼橘红色的光垂在水上,晃晃悠悠碎成了一片,像是流动的金子。

      宋璟惦记着去取被褥,不知不觉走得太快,又把容琏落在了后面。陆呈走了几步没看见他,便回头等人。

      这一回头,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林砚的脸上,倒显得没有那么病怏怏了。

      他身形清瘦,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一截,风一吹,整个人像是纸糊的。可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凤目微挑,瞳仁很黑很亮,不笑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矜贵,一笑起来又是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像一只名贵而慵懒的猫。

      是非常、非常——精致的长相。

      陆呈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他家是开铁匠铺的,读书不多,词汇量早就见底了。

      但有一样他看得很清楚,这张脸绝对不是穷人家的孩子。

      灯光落在那双眼睛里面,淡淡的,看什么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偏偏这种漫不经心里,又端端正正地夹杂着一股什么东西……你知道他在看你,你也知道他没把你放在心上,但你偏偏又觉得理所当然本该如此,所以也生不起气来。

      “喂——林砚,走快点!”陆呈催促道,“我们得在亥时之前赶回去。”

      三人沿着河畔往回走,要绕过半条街才到先前的被褥铺子。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桥对面的巷子忽然飘来了一阵丝竹声。

      容琏停下脚步,抬头望过去。

      这里的灯笼比别处大了一圈,映得整条街都泛着暧昧的红色。楼阁很高,二三层的窗户开了一半,夜风送来里面的欢笑声。有个姑娘倚在栏杆上,见到容琏停下脚步,便捂着嘴笑:“这位小郎君,要不要来我们栖霞楼看看?”

      容琏小声说:“她让我们进去。”

      走在前面的宋璟脚步一顿。

      陆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盯着容琏,表情有些微妙。

      “你认真的?”

      “什么?”容琏不懂他们为什么都停下来了,“这栋楼比别的地方都高,是酒楼吗?里面好像还有乐师。”

      “这不是酒楼啊林兄!”

      “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宋璟憋了半天,实在没法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反倒把自己憋了个大红脸,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反正不是正经吃饭的地方!你别想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陆呈已经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得弯了腰:“他说是酒楼,哈哈哈哈——燕京长大的少爷,居然没见过青楼……”

      “别笑了!赶紧帮忙,把他拉回去!”

      容琏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拽着胳膊,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又回头看楼上那姑娘:“你们在紧张什么?为什么不能去?”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宋璟说。

      “我二十了。”

      “……”

      “行吧。”容琏想起之前买被子的事,似乎明白了什么,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两个倒霉室友,“我知道了,你们没钱。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自己去看就是。”

      两人异口同声:“——你可闭嘴吧你!”

      ……再凶朕,赐死。

      容琏遗憾地收回目光,忽然瞥见巷子深处,有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领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眉目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冷,带了点漫不经心的风流意味,就那样完美混在一众寻欢作乐的公子哥里面,进了栖霞楼。

      其他两人也看见了,齐刷刷停住了脚步,一时间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而那个身影已经拐进了大门,消失在灯火深处。

      “我是不是眼花了,”过了许久,宋璟才梦游似的问,“居然在这种地方看见了……裴师兄?”

      “也……也正常吧。”陆呈干咳一声,“不一定就是……说不定就是听听曲呢?”

      “正常什么正常!”宋璟急了,“他修的是无情道啊!讲的就是一个心如止水、剑意通明,万物映而不留——怎、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无情道也是人啊。”

      “那不一样!”

      容琏一直没说话。

      他望着栖霞楼的方向,迎面来了一阵风,吹得灯笼晃了晃,火光落在他的眼底,又沉了下去。

      他在深秋的夜风里,闻到了桃花的香气。

      “我要进去。”容琏说。

      “什么?!”宋璟和陆呈齐刷刷转头。

      “我要进去。”容琏重复了一遍,“裴师兄也在里面,我想去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宋璟道,“这大晚上的你去青楼,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容琏瞥了他一眼:“我刚才问了,你不肯告诉我。”

      宋璟:“……怪我咯?”

      容琏没等他回复,已经迈开了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青梧山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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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压一下字数等等榜单,顺便好好存稿,9.24恢复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