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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霜火之问(一) 室友:完蛋 ...

  •   晨钟敲了第一遍的时候,容琏才刚睡着不到两个时辰。

      “林砚,起来了!辰时要集合!”

      他费力睁开一只眼,看见宋璟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他床前,一脸震惊之色。

      “你……这是怎么睡的?”

      容琏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他的棉被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枕头跑到了床尾,自己身上只裹了件衣服——似乎是昨天裴照的,忘了还。

      宋璟摇晃他的肩膀:“喂,你醒醒——你被子怎么在地上啊?”

      “它自己掉了。”容琏声音有些沙哑。

      “掉了你不知道捡起来?”

      “我捡了。”

      “那怎么又掉了?”

      容琏沉默两秒:“……它不听话。”

      实际上容琏昨晚的铺床之旅,堪称一场灾难。

      他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亥时了,被褥已经被宋璟他们带回来了,规规整整地放在床上。

      室友都睡了,他不好打扰旁人,就对着被褥自力更生。先把褥子摊开,不知道哪面朝上,于是他翻过来看了看,感觉两面几乎一模一样,没什么差别,就随便选了一面丢上去。接下来是套被子……老天爷,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么厚的棉被塞进被套里。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终于好不容易铺出了个形状,结果刚躺下去,被子就滑下去了。

      他捡起来重新盖好,躺下,闭眼——被子又滑下去了。

      第三次的时候,他听见了陆呈翻身的声音。第四次,宋璟也醒了,幽幽问了一句“林兄你到底在干什么”。第五次,对面苏清让的床上传来一声叹息。

      最后容琏放弃了,把外袍胡乱一裹,就这样睡到了天亮。

      “来,胳膊伸出来。”宋璟已经认命了,像哄小孩似的把外袍从容琏身上剥下来,又从地上捞起外舍的弟子服递过去,“先把这个换上,外舍有统一的衣服,不能随便穿。”

      容琏接过衣服,盯着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扣子在哪儿?”

      宋璟做了个深呼吸,感觉自己额角青筋在跳:“……这是系带的,没有扣子,你看看我怎么穿的,带子从这个环穿过去……算了算了,我帮你。”

      容琏伸着胳膊,理所当然地等人帮忙穿衣服,完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苏清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门口等他们一起走。他扫了一眼容琏这边的混乱场面,揉了揉太阳穴。

      “……林砚,”他问,“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容琏睁着眼说瞎话,“我母亲死的早,父亲忙得没空管我,就请了别人照顾。”

      宋璟:“我看你从小到大没自己干过活,也没自己出过门吧?你家到底做什么生意的?”

      “不方便说。”容琏正在跟袖子较劲,头也不抬。

      宋璟没等到下文,自己琢磨了一会儿。

      什么样的人家,能把孩子养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铺床,不知道买东西要给钱,被人骗了还不知道报官——倒不是真的傻,他看出来林砚这人心性很稳,说话也不糊涂,分明就是打娘胎起就被人伺候惯了,惯到根本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活的。

      这得请多少仆人?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钱?

      偏偏还“不方便说”?

      宋璟忽然脸色一变,噔噔噔倒退了几步。

      不会是……倒卖私盐?走私灵材?还是更要命的——跟北狄那边做生意?

      宋璟咳了一声,试探地问:“那、那……归奉宸府管吗?”

      “奉宸府?”容琏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奉宸府管不了。”

      奉宸府都管不了?!

      宋璟之后就不敢再说话了,围观容琏收拾好东西,几个人一起往山上走。清晨的凌云峰冷得厉害,白霜挂在树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容琏裹紧了衣服,缩着脖子走在中间,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苏清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后面三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这人一贯不怎么合群。

      宋璟落在最后,拽了拽陆呈的袖子。

      “陆呈,我跟你说个事。”他朝前面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你不觉得林砚这人,很有问题吗?”

      陆呈看了一眼前面,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就是个被家里惯坏的少爷呗。”

      “不是不是……”宋璟急了,“你想想,他连铺床都不会,这得多少人伺候着才能养成这样?”

      “那不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宋璟左右看了看,确认容琏听不见:“你刚刚没听到,我问他家做什么的,他说了句不方便说,我又问归不归奉宸府管,他说……奉宸府管不了。”

      陆呈的脚步慢了半拍。

      “……奉宸府管不了?”

      “对!”宋璟神神叨叨,“你仔细品品这句话,奉宸府是什么地方?那是直接对天子负责的!整个大燕的修士,上至宗门下至散修,全在他们管辖范围之内。什么样的人家,连奉宸府都不放在眼里?”

      陆呈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从“你想多了吧”逐渐变成“好像确实不太对”。

      前面的容琏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你们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宋璟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身子,“我在跟陆呈说今天训练的事!”

      容琏“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梦游似地往前走。

      宋璟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等确认安全了,才把头重新凑回陆呈那边。

      “你再看他走路,”宋璟用气声说,“困成这样,脚步虚浮……但背一直都是直的,没有塌下去过。普通的人家,能教出来这种习惯吗?”

      “兴许是他父亲教的吧,”陆呈迟疑道,“他不是说他父亲两年前死了?”

      “那就更可疑了,”宋璟压着嗓子,“崇熙二十三年冬,先帝驾崩,他父亲偏偏就死在那一年……而且三试的时候他被问心灯拦了,把明伦堂的崔首席都惊动了,我估摸着就是巫祸的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陆呈这下不说话了。

      “我觉得吧,”宋璟信誓旦旦,“他家说不定就是燕京哪个大世族,干过很多见不得光的地下生意,直到前两天先帝没了,全燕京彻查巫祸的事,这才把他家那些勾当扒了出来!他爹认罪伏法,家道中落,他没办法了才跑来学宫……”

      陆呈听到这里,脚步彻底停住了。

      “等等,”他小声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燕京城里有钱人多了去了,说不定就是普通大户人家……”

      “普通大户人家?”宋璟差点跳起来,被陆呈一把摁住肩膀,“普通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打小都没出过门?!你见过这种大户人家吗?”

      陆呈想了想,确实没见过。

      “还有昨天!”宋璟又凑过来,“就是他第一个听见了声音,他身体那么差,居然敢一个人往三楼跑!那是巫祸啊,咱俩都怕成什么样了,他一点都不怕!而且你看,他跟裴师兄说话那个态度——”

      “什么态度?”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宋璟绞尽脑汁,最后憋出四个字,“理所当然。”

      对,就是理所当然。

      “所以我的结论是,”宋璟深吸一口气,“林砚家里做的肯定不是正经买卖,十有八九跟巫祸沾边。他爹出了事,他跑来学宫避风头——嘶,你说他会不会是来学宫找什么东西的?”

      “你话本看太多了吧!”陆呈终于受不了了。

      “我有理有据!”

      “证据呢?”

      “直觉。”宋璟拍了拍胸口,“我直觉向来很准!”

      陆呈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

      宋璟小跑两步跟上来,还在嘀嘀咕咕:“总之你以后多留个心眼,别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那你怎么还帮他穿衣服?”

      宋璟噎住了,半天才说:“那是……那不一样,他爹犯的事,又不一定跟他有关系……”

      凌云峰的演武场离宿舍不远,四周插着竹杆,横拉了几道绳索,中间一大块空地。山风从峰顶灌下来,夹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外舍新生到了五六十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场中,几个自来熟的互相搭话,说着前日入学大考里各种惊险事迹,听得旁人一惊一乍。

      容琏缩在人群的最边缘,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他还是困,靠着仅存的意志力才没有直接倒在地上。宋璟站他旁边,伸手戳了他一下:“别睡了,教习要来了。”

      容琏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人群前方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从对面走过来,穿一身剑院制式的灰白劲装,腰间悬剑,面容清癯,下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下巴一直到嘴角。

      “方淮,剑院外舍教习。”他扫了一圈新生,“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场上鸦雀无声。

      “剑院的规矩我只说一遍。每日卯时起床,练剑两个时辰,风雨无阻,每月月末考核,连续两次末等的建议转院,要是非要留下来的,第三次还是末等,就直接退学。”方淮道,“学宫除了剑院还有其他八院,用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

      宋璟凑过来,小声道:“方教习是个狠人,听说他崇熙年间,在朔州跟北狄打过仗。”

      “你从哪听说的?”

      “入学指南上写的啊,花了我十灵石呢。”

      方淮不再废话,直接从基础架势开始讲,抽出腰间长剑,随手划了个起手式:“剑院的路子,不论你以前学的什么流派,进了这道门,一律从头来。”

      剑尖在空气里拖出一道弧线,干净利落。

      “起势。”

      五六十个新生学着他的动作,断断续续拔了剑,有的动作标准,有的歪歪扭扭。方淮走在队列中间,时不时停下来纠正,走到容琏面前时,他顿了顿。

      “你叫什么名字?”

      “林砚。”

      方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体不舒服?”

      “有一点。”容琏很诚实。

      “能撑住吗?”

      “还行。”

      方淮没再多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容琏松了口气。方淮刚才那个起手式,出自《青梧剑典》第三篇,是云嘉学宫的基础功法,据说是开山祖师云嘉子传下来的,他在皇宫的书库里翻到过原本,因此学起来倒也好上手。

      他正分神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余光忽然瞥见演武场的北角,裴照正站在那里,白衣仗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跟昨天在栖霞楼拎他领子的时候判若两人。

      此刻他一言不发,双手抱臂靠在树上。偶尔有新生对上他的目光,立刻就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一股灼热的灵压忽然压了过来,猛地一下把深秋凌云峰的寒意烧穿了大半。

      “裴照——!”

      一个红衣女子大步跨进了演武场。她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生得极其明艳,眉骨高挑,腰间长剑泛着暗红色,剑穗被风吹得翻飞。

      她走到裴照面前,手指在剑鞘上一弹,长腿一跨,堵住了裴照的去路。

      “你不在问剑台待着,居然躲到这里来了,可叫我好找。”她扬了扬下巴,“怎么说,打还是不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霜火之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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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压一下字数等等榜单,顺便好好存稿,9.24恢复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