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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梧山下(一) 天子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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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熙二十三年冬,燕京落了数日的雪。紫宸宫大门紧闭,只留一道侧角门供太医出入。进去的人低着头,出来的人也低着头,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句,“再看看”“再等等”。
容琏被关在偏殿,陪在身边的只有一个老太监福安。无人理会他,他也无事可做,就坐在阶下,盯着头上四四方方的一片天。
“殿下,”福安取了狐裘,虚虚搭在他的肩上,“外面冷,还是回屋里……”
容琏偏了偏头,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化的雪,问:“你闻到了吗?”
“什么?”
“桃花的味道……很甜,很腥。”他声音很轻,尾音有些发飘,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向紫宸宫的方向,“从那边来的。”
福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哪里来的桃花?他心里发毛,只当是三殿下忧心陛下病情,一时间神思恍惚,出了癔症。正要开口宽慰,钟声就撞了过来。
一声接着一声,碾过重重宫墙,碾过漫天大雪,一直碾进这个安静的小院里。
天子丧仪,九九八十一响。
福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响起了哭声,起初只是一两道,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很快便此起彼伏地炸开来。哭声、喊声、磕头的闷响,宫人奔走的杂沓脚步,混成一团浑浊的潮水,从紫宸宫那头,朝着这座小小的偏殿,一浪高过一浪地涌过来。
“陛下——陛下驾崩了——”
“殿下呢?殿下还在偏殿!”
“快请殿下移驾,国不可一日无君——”
等容琏赶到紫宸宫时,崇熙帝已经封了棺。太后传下话,不许他近前。他被人流挤在殿中央,隔着攒动的人头,只从缝隙里瞥见地砖上没擦净的一点血痕。
那血是金色的。
在无数支白烛的光里,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金,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容琏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有些喘不过气。
“殿下,”耳边有人低声道,“该更衣了,吉时不等人。”
国丧当头,一切从简。文武百官在外面候着,福安留在暖阁里伺候容琏穿衣,余光瞥见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
雪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少年脸上。他生得极精致,眉是淡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方才在雪里坐得久了,鼻尖冻得发红,此刻进了暖阁,那点红慢慢褪下去,脸又白回来。
福安替他系龙袍的玉带,那腰细得让他心里一慌,手抖了两回,才把扣子扣上。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来,这位殿下排行第三,崇熙五年出生,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十八岁。
“殿下,”福安退开一步,喉头哽了哽,“该……该行登基大典了。”
容琏起身,一身衮服珠玉相击,叮当作响。衣服太重了,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抬手扶了扶头顶的冠冕,垂下来的十二串珠子晃了一下,在他眼前拉出一道模糊的帘。
“维崇熙二十三年冬,嗣皇帝臣琏,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先帝奄弃臣民,龙驭上宾。然神器不可久旷,天位不可暂虚,臣琏以眇眇之身,承祧继统,嗣守鸿业……”
“礼成——!”
“吾皇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涌过来,隔着那道珠帘,容琏看见了靖王和太后,还有一众他叫不出名字的文武百官。
从这一刻起,大燕六百年国祚和万里江山,都压在了他肩头——
恒初二年,帝以养病为名,移驾西郊汤泉,朝中大事皆由靖王代行。天子本人再未露面,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而容琏已经穿着一身布衣,混入了云嘉学宫的新生里面。
学宫是六百年前的开国国师云嘉子所立,位于燕京郊外的青梧山,昨夜一夜风雨,门前三千级台阶上铺满了湿漉漉的落叶,凡是来参加入学考试的,都要走这三级台阶一步步爬上去,只要御剑就取消资格——这也是云嘉子定下的规矩,美其名曰磨砺心性。
容琏心想这位祖师爷怕是一辈子没生过病,才会定出这种折磨人的规矩。
云嘉子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太祖皇帝登基后,给学宫发了丹书铁券,许诺燕国一日不亡,学宫一日不废,连学宫山门前“云嘉学宫”四个字,都是太祖皇帝的亲笔手书。经历过六百年的风雨侵蚀,笔力依旧遒劲锋利,平时容琏在御书房就日日对着它,此时在另一个地点猝不及防地重逢,居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太祖爷恐怕万万想不到,六百年后,自己的子孙居然会混得如此凄惨。堂堂大燕天子,病得朝会都上不了,只能隐姓埋名躲进学宫,靠着山中灵脉才能吊着最后一口气。
“考生按照自己报考的志愿,分区站好—一”
青梧山一共九峰,各峰都有对应的分院,此时主峰承露峰的殿前广场上,乌泱泱聚了几千人,人声鼎沸如同闹市。
考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心都是接下来的入学大考。最热闹的摊位前,几个会做生意的师兄师姐支了个摊子,专卖入学指南:一本十个功牌,附赠九峰手绘地图——什么,你没入学还没有功牌?没关系,灵石也可以抵的呢亲亲。
容琏默默退到角落,摸了摸口袋。
里面空空如也,连钱袋都没了。
出发前随身携带的五百枚灵石,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至今都觉得离谱。
路上在茶棚遇到的那个人,自称是学宫外舍的师兄,待人热情和善,一路帮他指路、背行李,絮絮叨叨给他讲青梧山的典故,末了还擦着眼泪说自己出身贫寒,全靠贵人相助才得以入学,如今见到独自赴考的后辈,就想着帮衬一把……
容琏以为碰上了大好人,一口一个师兄叫的非常乖巧,结果到了岔路口,“师兄”说口渴了去买几个橘子,让他在原地不要走动,容琏果真就在原地等着,等到了太阳下山,也没等到“师兄”带回来的橘子。
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钱袋和全部行李。
陛下很愤怒。
但陛下要脸,没敢吱声。
“下一个,林砚!”
容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喊他。林砚是他的假名字,来自燕京一户普通人家,平平无奇。
台中央立着一面验灵盘,盘身刻满星纹,直通承露峰的地脉。监考教习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一上午验了几百个,无非中品下品。偶尔来一个上品灵根,教习们才会稍微睁开眼看一看。
容琏伸出右手。
六百年前太祖皇帝开国,与神兽金龙结契,自此之后大燕皇室皆为承龙之血,天生金天灵根,血脉克制天下巫祸邪术,遇则自生金辉。
指尖触碰到验灵盘的那一刻,体内的金天灵根几乎是本能地躁动起来,淡金色的灵光沿着经脉蹿至指尖,急切地想要与验灵盘共鸣——
容琏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年方二十,金丹初期修为,顶配金天灵根。这般资质,就算是人才济济的云嘉学宫,也足以破格录入内舍,重点培养。
但金天灵根太过稀有,一旦暴露,再结合他的年纪、体弱多病的身体,以及外界“天子病重不朝”的传言,难保不会有人往那方面联想。他只想找个地方躺平养病,并不想出风头。
好在他常年体虚气弱,压制灵力格外轻松。
嗡——
验灵盘只亮起一层薄薄的金光,摇曳两下,转瞬就熄灭了。
中下金灵根,资质平平,扔进人群里毫不起眼。
完美。
“林砚,金灵根中下,合格。去那边等着二试。”
执事弟子草草记录,随手扔来一块号牌。
容琏道了声谢,翻过号牌看了一眼。背面用朱漆印着一个编号:外舍丙辰,三百四十二。
曾经的他是紫宸殿唯一的主人,名字写在第一页,凌驾于万民之上。如今隐于凡尘,他只是学宫千万学子里,平平无奇的三百四十二号。
挺好。
就在他转身走下高台的刹那——
承露峰顶,那口悬挂了六百年的朝天古钟,无人触碰,忽然颤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沉睡了很久的老东西打了个哈欠,顷刻便消散在山风里。
高台之上的执事弟子茫然抬头,望向钟楼方向,只当是山风撞动钟体,没在意,低头继续唱名。
山下的燕京流言四起,朝野上下都在揣测天子的生死;紫宸殿内鬼蛰伏于暗处,伺机而动;而在遥远的朔州以北,北狄的大巫正虎视眈眈,坐等大燕社稷大阵崩解的那一天。
无人知晓,天下最尊贵的一柄剑,已经悄然沉入了青梧山的九峰烟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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