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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梧山下(一) 天子入学 ...

  •   恒初二年的秋,冷得格外刺骨。一夜风雨过后,青梧山三千级云梯,铺满了湿漉漉的落叶,湿滑难行。

      容琏撑着膝盖,卡在两千九百九十七阶上,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朕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青梧山云嘉学宫,入门第一条规矩:三千云梯,必须徒步登顶,严禁御剑飞行。

      开山祖师美其名曰,磨砺心性。容琏却觉得这位祖师爷怕是一辈子没生过病,才会定出这种折腾人的规矩。

      他蹲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密密麻麻的钝痛从胸口涌上来。身后考生络绎不绝,一个个快步超过他。有人好奇扫他一眼,更多人根本无暇分心,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入学大考。

      想入云嘉学宫,必须要过三试,这是祖上的规矩,就算是皇帝陛下来了也不行。

      ——虽然,他真的是皇帝陛下。

      他一身素净靛青布袍,是宫里掌印太监亲手挑选的,刻意做得朴素低调,混在人群里毫无存在感。唯独一双凤目清润剔透,太过出众,此刻却被低垂的眼睫牢牢盖住,藏住了所有锋芒。

      容琏咬了咬牙,走上了最后三级台阶,山风猛地迎面砸来,云嘉学宫的山门赫然撞入眼底。

      山门牌匾上云嘉学宫四字,是太祖皇帝的亲笔所书。经历过六百年的风雨侵蚀,笔力依旧遒劲锋利,和他在御书房日日对着的那张字,分毫不差。

      而此时他站在山门前,以布衣学子的身份仰头去看先祖的手书,居然生出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太祖爷恐怕万万想不到,六百年后,自己的子孙居然会混得如此凄惨。堂堂大燕天子,病得朝会都上不了,只能隐姓埋名躲进学宫,靠着山中灵脉才能吊着最后一口气。

      “都让让,别堵门口!速速入场!”

      青梧山一共九峰,各峰都有对应的分院,此时主峰承露峰的殿前广场上,乌泱泱聚了几千人,人声鼎沸如同闹市。

      考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心都是接下来的入学大考。最热闹的摊位前,几个会做生意的师兄师姐支了个摊子,专卖入学指南:一本十个功牌,附赠九峰手绘地图——什么,你没入学还没有功牌?没关系,灵石也可以抵的呢亲亲。

      容琏默默退到角落,摸了摸口袋。

      里面空空如也,连钱袋都没了。

      出发前随身携带的五百枚灵石,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至今都觉得离谱。

      路上在茶棚遇到的那个人,自称是学宫外舍的师兄,待人热情和善,一路帮他指路、背行李,絮絮叨叨给他讲青梧山的典故,末了还擦着眼泪说自己出身贫寒,全靠贵人相助才得以入学,见他独自赴考,就想着帮衬一把……

      容琏以为碰上了大好人,一口一个师兄叫的非常乖巧,结果到了岔路口,“师兄”说口渴了去买几个橘子,让他在原地不要走动,容琏果真就在原地等着,等到了太阳下山,也没等到“师兄”带回来的橘子。

      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钱袋和全部行李。

      陛下很愤怒。

      但陛下要脸,没敢吱声。

      “下一个,林砚!”

      容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喊他。林砚是他的假名字,来自燕京一户普通人家,平平无奇。

      台中央立着一面验灵盘,盘身刻满星纹,直通承露峰的地脉。监考教习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一上午验了几百个,无非中品下品。偶尔来一个上品灵根,教习们才会稍微睁开眼看一看。

      容琏伸出右手。

      六百年前太祖皇帝开国,与神兽金龙结契,自此之后大燕皇室皆为承龙之血,天生金天灵根,血脉克制天下巫祸邪术,遇则自生金辉。

      指尖触碰到验灵盘的那一刻,体内的金天灵根几乎是本能地躁动起来,淡金色的灵光沿着经脉蹿至指尖,急切地想要与验灵盘共鸣——

      容琏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年方二十,金丹初期修为,顶配金天灵根。这般资质,就算是人才济济的云嘉学宫,也足以破格录入内舍,重点培养。

      但金天灵根太过稀有,一旦暴露,再结合他的年纪、体弱多病的身体,以及外界“天子病重不朝”的传言,难保不会有人往那方面联想。他只想找个地方躺平养病,并不想出风头。

      好在他常年体虚气弱,压制灵力格外轻松。

      嗡——

      验灵盘只亮起一层薄薄的金光,摇曳两下,转瞬就熄灭了。

      中下金灵根,资质平平,扔进人群里毫不起眼。

      完美。

      “林砚,金灵根中下,合格。去那边等着二试。”

      执事弟子草草记录,随手扔来一块号牌。

      容琏道了声谢,翻过号牌看了一眼。背面用朱漆印着一个编号:外舍丙辰,三百四十二。

      曾经的他是紫宸殿唯一的主人,名字写在第一页,凌驾于万民之上。

      如今隐于凡尘,他只是学宫千万学子里,平平无奇的三百四十二号。

      挺好。

      就在他转身走下高台的刹那——

      承露峰顶,那口悬挂了六百年的朝天古钟,无人触碰,忽然颤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沉睡了很久的老东西打了个哈欠,顷刻便消散在山风里。

      高台之上的执事弟子茫然抬头,望向钟楼方向,只当是山风撞动钟体,没在意,低头继续唱名。

      山下的燕京流言四起,朝野上下都在揣测天子的生死;紫宸殿内鬼蛰伏于暗处,伺机而动;而在遥远的朔州以北,北狄的大巫正虎视眈眈,坐等大燕社稷大阵崩解的那一天。

      无人知晓,天下最尊贵的一柄断剑,已经悄然沉入了青梧山的九峰烟雨里。

      容琏顺着人流走向候考区,途经一群世家子弟,听见有人正在高谈阔论。

      “…… 听说了么?靖王殿下上月又代天子祭了太庙,这都第几回了?”

      “恒初帝怕是撑不过今冬。啧,也不知那位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嘘——敢当众议论天子,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奉宸府的人都在山下的燕京城呢,管不到学宫里来。我就说一句,靖王殿下贤德,这总没错吧?”

      容琏脚步未停,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找了处无人的角落坐下。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黝黑药丸,仰头咽下。

      药味很苦,涩意顺着喉咙直钻五脏六腑,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宫里的药总会配蜜衣中和苦味,这次出宫太过仓促,来之前只顾着恶补市井常识了——例如买东西要付钱、借如东西要及时归还、见到师长需行礼,还真没顾得上备蜜饯……不过备了也没用,肯定会跟着他的灵石一起被人骗走。

      方才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真盼着靖王早日登基,肃清朝局……”

      容琏等那股苦味过去,心想:靖王殿下,朕的好皇叔。

      旁人说得没错,若靖王真能登基,或许这飘摇的大燕,真能有一线生机。

      不过说起来——

      二试要考什么来着?

      候考区设在承露峰东侧的一片青石广场上,头顶拉了两排遮雨的布幔,秋风一灌就鼓成白帆的形状。过了一试的人依然有大几百,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嗡嗡的人声把广场搅成了集市。

      容琏坐在石墩上,双腿酸软无力,累得只想就地躺下,奈何人山人海,根本无处歇息。

      这时,旁边几名考生的热议,飘进了他耳中。

      “……剑院首席裴照今年才二十三,金丹巅峰!听说已经摸到元婴的门槛了!”

      “扯淡呢?自古元婴最快也要二十九岁,他二十三怎么可能?”

      “我说的是摸到门槛,又不是突破元婴!你会不会听人说话?”

      “就算只是金丹巅峰,同辈里也没人能扛他一剑!你们知道问剑台吧?他常年在台上,谁来都是一招。”

      “一招?这么夸张?”

      “真的!”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也就镇北侯府的谢朝雨能跟他打一打。谢师姐跟他同为剑院内舍,是火灵根的金丹中期,两人每个月都要比上一场,学宫人都见怪不怪了,起了个外号,叫‘霜火之问’。上次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裴照赢了——这已经是破纪录的战绩。换了旁人,根本撑不过一招。”

      容琏的耳朵动了动。

      变异冰天灵根,金丹巅峰,二十三岁。

      皇宫藏书楼的修真英才录,每隔两年更新一次。他闲着没事的时候翻过,裴照的名字,稳稳位列同辈榜首,旁边还有先帝崇熙帝的亲笔批注,四个字:可堪大用。

      先帝阅人无数,眼光从未出错。

      “——嘿,兄弟,你也考剑院?”

      清朗的少年声在身前响起。

      容琏抬眼,面前站着个高半头的少年,一身石青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朴素铁剑。眉骨利落,眼神很亮,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

      少年晃了晃手里的号牌:“我看你号牌是剑院的,我也是!我叫宋璟,三百一十七号。你呢?”

      “林砚。”容琏淡淡应声。

      “哦,原来是林兄。”宋璟自来熟的在他身旁坐下,“林兄哪里人啊?”

      “燕京。”

      “皇城啊,天子脚下,好地方!”宋璟眼睛一亮,随即笑道,“我洛州来的,赶路走了小半个月,你也是一个人赶考?”

      “嗯。”

      “家里没人陪你?”

      容琏顿了顿,想起来“林砚”这个角色的设定:“父亲两年前过世了。”

      宋璟瞬间收敛笑意,看他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同情之色,岔开话题:“我娘独自在洛州,供不起我请私教,只能来考学宫赌一把。你什么灵根?”

      “金灵根,中下。”

      “我火灵根,跟你差不多,评级是中。”宋璟立马释怀了,咧嘴一笑,“灵根差没关系,勤能补拙呗。对了,刚才他们聊裴师兄,你听见没?”

      容琏偏了偏头,没接话。

      宋璟也不尴尬,自顾自说得起劲:“裴照师兄可是剑院的天花板!十五岁入学就入内舍,十九岁稳坐首席之位,今年二十三,金丹巅峰,同辈第一。而且剑院峰主薛无衣闭关了,今年秋闱的直取权是裴师兄暂代的——只要被他看中,直接破格进内舍,不用熬外舍的苦日子!”

      容琏随口一问:“他看中过谁?”

      “那没人知道。”宋璟摊摊手,“裴师兄修无情道,就是识海里有一面镜子,讲究什么……万物映而不留?都说他性子冷,很少跟人说话,偶尔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很气人。直取这种事……你得先入他的眼才行。”

      “哦。”

      极简的一个字,直接把天聊死。

      宋璟噎了一下,哭笑不得:“你话也太少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他转头打量身旁的少年,越看越诧异。

      林砚五官精致得过分,皮肤白皙得不见一丝血色。眼下大家坐在石墩上休息,别人都满头大汗、狼狈喘息,他虽然也是放松的姿态,但坐姿却端端正正,一点没歪……具体的宋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人规矩极好,应当是从小就学礼数的。

      这般体弱的模样,居然敢考最苦最累的剑院?

      思忖间,宋璟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递出一块炒米糕:“你饿不饿?我路上带的干粮,分你一块。”

      容琏盯着那块粗糙的米糕,微微迟疑。

      他确实饿了,从晨起登山到现在,滴水未进。

      宫里从来都是膳房按时送膳,他从不用操心吃食。方才路过学宫膳堂,才知道吃饭要用工牌结算,可他身无分文,灵石被偷、功牌没有,彻底陷入窘境。

      他甚至不知道,一块普通的炒米糕,该卖多少钱。

      “多谢。”

      容琏接过米糕,小口咬下。粗粮炒制的糕饼,被捂得温热,口感偏硬,比起御膳房精致软糯的八珍糕,天差地别。可他饥肠辘辘,也顾不上挑剔,很快吃完,吃相依旧斯文干净,嘴角半点碎屑都没沾。

      宋璟看得一愣,脱口而出:“你该不会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吧?”

      容琏老实点头。

      “那你灵石呢?山下青梧镇遍地是吃食,一碗面才半枚灵石,很便宜的。”

      容琏语气平淡,说出一句极其离谱的话:“被偷了。”

      “啊?!”宋璟瞬间瞪大眼。

      “路上遇到个人,自称是学宫外舍的师兄,帮我搬东西,转头就带着我的东西跑了。”

      宋璟震惊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没报官吗?”

      “报什么官?”

      “……报官,就是……呃,就是找人管啊……青梧镇有巡检,学宫山下也有执律堂的弟子轮值。”

      容琏眨了眨眼:“东西被偷了,还能找人要回来吗?”

      宋璟手足无措:“当、当然能啊?!”

      “哦。” 容琏学到了新知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口袋,“但是人已经跑了。”

      宋璟:“……”

      这位林兄,到底是单纯不谙世事,还是脑子缺根弦?到底是怎么平平安安长这么大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梧山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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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压一下字数等等榜单,顺便好好存稿,9.24恢复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