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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 他三十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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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是趁湛清去主殿讲经的时候溜下山的。
灵山海拔高,石阶陡,她赤脚跑不快,就穿了那双湛清给她搁在墙根的草鞋。草鞋大了两号,走起来啪嗒啪嗒的,像鸭子划水。她一路连跑带滑地下了后峰,绕过放生池,从灵山侧门钻出去,外头就是通往山下集市的官道。
她好久没下山了。自从上了灵山,她就被圈在后峰那一小片地方,屋顶、禅房、放生池,翻来覆去就那几块砖。她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雀儿,翅膀都闲得发痒。今日湛清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跑了。跑出去的时候还顺手薅了放生池边两朵莲花,揣在怀里,打算拿到集市上换点什么。
山下集市不大,逢五开市,今日正好是十五。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的,挤在一条土路两边,吆喝声混着鸡鸣狗叫,乱哄哄的。阿拾一头扎进去,像鱼进了水,东摸摸西看看,什么都新鲜。她用那两朵莲花换了两文钱,又用两文钱在糖摊上买了一小包饴糖。
卖糖的老头看她光着脚、穿着不合身的草鞋、额角一道还没消的疤,多看了两眼。阿拾不理会,把糖揣进怀里,扭头就走。她一路走一路捏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她眯起了眼,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回到灵山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阿拾从侧门溜进来,绕过放生池,蹑手蹑脚地爬上后峰的石阶。她以为湛清还没回来,结果一推禅房门,就看见他坐在桌前抄经。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草鞋,又滑到她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上。
阿拾被抓了个正着。她僵在门口,像一只偷食被逮住的猫。她等着他开口。他平时话少,但该说的时候一句不少。她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
湛清只是低下头,继续抄经。笔尖沙沙地响。
阿拾松了口气。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桌边一坐,拆开油纸包,捏出一颗糖。饴糖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琥珀色,半透明,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捏着糖块,自己先嚼了一颗,然后捏起第二颗,递到湛清面前。
“给你。”
湛清没抬头:“贫僧不吃甜。”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吃?”阿拾把糖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湛清偏了偏头,避开。他搁下笔,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像在拒绝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阿拾不依不饶,干脆站起来,绕到他身侧,把糖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他躲了一下。就一下。她手快,指尖推着糖块抵上他的唇,轻轻一按。糖块陷进他微微张开的唇缝里,碰到了他的舌尖。他整个人顿住了。
阿拾收回手,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他。
湛清没有动。糖块在他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像一根细细的针,从舌尖刺进去,穿过上颚,一路扎进他三十年没被碰触过的某个地方。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手里的佛珠,猛地绷断了。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哗啦啦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桌上、椅上、经卷上、蒲团边,有的滚到阿拾脚边,撞在她赤脚的脚趾上,弹了一下,又滚远了。
湛清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那根串了三十年的线,断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切开的。他的拇指和食指还保持着捻珠的姿势,停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阿拾弯腰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她看了看珠子,又看了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阿拾盯着他看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从他纹丝不动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了。此刻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井底的水被什么搅动了,一圈一圈地荡开。
“好吃吗?”她问。
湛清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拾以为他不会答了,久到那糖块已经在他舌尖上完全化尽,只留一点回甘在喉咙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涩,像是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很多圈,最后被逼出来的。
“……嗯。”
阿拾笑了。她笑起来嘴角歪歪的,露出一颗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蹲下身,把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掌心。捡到一半,她站起来,把手里那些珠子搁在桌上,然后伸手去掏他袖子里剩下的。他也不躲,任由她摆弄。
阿拾从灶台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卷细麻线,笨手笨脚地把佛珠一颗一颗串回去。她不会打结,串到一半散了,珠子又滚了一地。她骂了一句脏话,蹲下去重新捡。湛清坐在桌边,看着她忙活。他始终没说话,也没动。他只是看着。看着她的背影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那些珠子,看着她不耐烦地抓头发,看着她笨拙地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拎起来晃了晃,勉强没散。
“凑合着用吧。”阿拾把串好的佛珠递给他,手指被麻线勒出几道红印子。
湛清接过来,戴在手腕上。麻线粗糙,硌着皮肤,跟他原先那根光滑的丝线不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珠子少了一颗。一百零八颗,串回去的是一百零七颗。他把手腕垂下来,袖口盖住了那串歪歪扭扭的珠子。
他没找。
那天夜里,阿拾照旧睡在榻上。她睡着的时候,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榻边。手掌是松开的,摊着。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的枕头底下,硌着一颗圆圆的、硬硬的东西。那颗丢了的一百零八分之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她的榻上,被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压在了枕头底下。她不知道。湛清也不知道。但那颗珠子就在那里。
深夜,湛清坐在桌前抄经。铜灯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他写了很久,写完一卷,搁下笔。他没有立刻去睡。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串歪歪扭扭的佛珠。麻线粗糙,硌着手腕内侧的皮肤,有一点痒,有一点疼。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那串佛珠。他闭上眼,舌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甜。那点甜已经淡得几乎尝不到了,可它就是赖在那里不走。像是被什么人拿针扎进去了,扎在舌根底下,扎在一个连他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他睁开眼。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亮起来,照见桌上摊开的经卷。他垂着眼,看见经卷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图案。三条线,一个半圆,像一张笑脸。是阿拾白天画的。她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他的笔,蘸他的墨,在他的经卷上画了一个笑脸。笔法笨拙,歪七扭八,可就是能看出那是一个笑。
湛清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他伸手去翻经卷,要把它翻过去。翻到一半,手停住了。他没有把那一页翻过去。他重新拿起笔,在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合上经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手腕上的佛珠硌着枕头。他听见隔壁阿拾翻身的声音,听见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闭上眼。
舌尖上的甜还没有散尽。他活了三十年,今天第一次知道甜是什么味道。也是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糖化在嘴里的时候,心口会发紧,喉咙会发酸,眼睛会发涩。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黑暗中,他无声地念了一句经。念的是《心经》里的一句话——“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可他舌尖上那点甜,明明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