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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粥 “那佛有没 ...

  •   阿拾在禅房住到第七天的时候,已经摸清了湛清所有的习惯。

      他寅时起,卯时去主殿讲经,巳时回禅房抄经,午时用斋,未时打坐,申时去后山走一圈,酉时回来继续抄经,戌时沐浴,亥时就寝。雷打不动,分毫不差。像一尊上了发条的钟,走得精准、沉默、没有脾气。

      而阿拾是他这尊钟里唯一卡壳的一颗沙子。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先爬上屋顶晒太阳,晒够了跳下来,溜去主殿偷供果,回来啃着苹果晃进禅房,把果核往桌上一丢,歪着头看他抄经。她不说话,他也不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一个抄,一个看。偶尔她翻他的经卷,他也不拦;偶尔她碰他的笔架,他也不恼。他只是做自己的事,把她当空气一样放进来,又当空气一样放出去。

      灵山的长老们坐不住了。第七日,三位长老联袂登上后峰,站在禅房门外求见。湛清出去了。阿拾趴在窗边偷听,听见一个白胡子老和尚压着嗓子说:“佛子,那妖女留在灵山,已七日了。弟子们议论纷纷,山下村民也日日跪在山门外求您给个说法。您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湛清的声音很淡:“她不是妖女。”

      “可她伤了灵山清誉——”

      “灵山若有清誉,不因一个女子而损。”

      老和尚噎住了。另一个长老接话:“佛子,您若执意留她,也该给她一个去处。禅房重地,终究不便。”

      湛清沉默了一息。阿拾趴在窗边,手指抠着窗棂上的木纹,心里忽然发紧。她怕他开口说“送下山”。她不怕被他赶走,她怕的是他开口时那种平静的语气,好像她从来就无所谓。

      可湛清说的是:“她在,便在此处。”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最后白胡子老和尚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带着人走了。脚步声远了,阿拾才松开窗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木刺扎进肉里,渗出一粒血珠。她把血蹭在衣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午时,湛清端了粥进来。两碗。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阿拾低头看着那碗粥,忽然没了胃口。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戳了半天,忽然开口:“佛子,你为什么不杀我?”

      湛清正在用斋,闻言抬眼看她。

      “祭坛上,”阿拾说,“全村人都求你杀我。你为什么不杀?”

      湛清放下筷子。他看着她,目光还是那么平,像在看一片落叶、一池静水。可他开口时,说的是一句经里的话:“佛说,众生平等。”

      阿拾笑了。那笑来得突兀,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辛辣的嘲弄。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直直地盯着他。

      “那佛有没有说过,”她一字一顿地说,“众生里头,有我这种人吗?”

      禅房里静了。风吹过窗纸,呼啦呼啦地响。湛清没有回答。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的粥碗上。她的粥还没动过,白米粒泡在汤里,慢慢涨开来。他伸出手,端起她的碗,低头喝了一口。

      阿拾愣住了。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大道理。她以为他会说“妖亦是众生”或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种话。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她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推回她面前。那碗粥就在桌上,离她不过一掌的距离。她低头看着碗沿上他嘴唇碰过的地方,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念头都转不动了。

      湛清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用斋。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不说话,不东张西望,每一口都嚼得从容不迫。阿拾看着他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吃完,连碗底的米汤都喝干净了,然后起身去洗碗。他洗碗的动作也很利落,三两下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阿拾坐在桌边,半天没动。

      直到湛清洗完碗回来,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低头看桌上那副碗筷。又抬头看灶台边那个木架。架子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副碗筷。

      他刚才用的,就是她面前这副。他喝了她那碗粥,用的是同一副碗筷。他禅房里,从来就只有一副碗筷。阿拾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碗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温吞吞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碗沿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米汤滑进喉咙,暖得她心口发酸。

      她三两口把粥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把碗筷拿去灶台边洗。她洗碗的时候,湛清坐在桌前抄经,笔尖沙沙地响。阿拾背对着他,把碗浸在水里搓了半天,搓得手指发白。她忽然说:“佛子,你禅房里怎么只有一副碗筷?”

      湛清没答。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你以前,就一个人吃饭?”阿拾又问,声音闷闷的。

      “嗯。”

      “这么多年?”

      “嗯。”

      阿拾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沥干,放在架子上。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分明,白得像瓷。可就是这双手,方才端起她的碗,喝了一口她的粥。

      “你以后,”阿拾说,“可以多摆一副。”

      湛清终于抬眼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阿拾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他低下头,继续写经,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嗯。”

      那天午后,阿拾破天荒地没有爬屋顶。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禅房门口,抱着膝盖看后山的云。湛清在屋里抄经,笔尖的沙沙声从身后传来,像一条温吞的河。她靠着门框,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然后肩膀上落下一件东西——是那件白袍,带着松烟墨的清苦味。她没睁眼。她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里。笔尖声重新响起来。

      阿拾把脸埋进那件白袍里,布料上还有他的温度,温凉的,像秋天的井水。她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香,不是墨,是一个人身上干净的、不染尘埃的味道。她用力吸了一口,然后把自己裹紧了些。

      灵山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悠荡荡。她在那钟声里,忽然想起村里人说过的一句话——佛子一出生就没了俗姓,断了红尘,这辈子不会碰任何人,不会多看谁一眼,他眼里只有佛。

      阿拾睁开眼,看着天边那朵云慢慢散开。她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白袍。然后她无声地笑了一下,像是偷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白袍叠好,抱在怀里,赤脚走回禅房。湛清还在抄经,头也没抬。

      她把白袍放在他身后的架子上,没说话。转身走到榻边,躺下,闭眼。她听见身后笔尖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阿拾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沾了一点他的气息。她闭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想,灵山的人都说他眼睛里只有佛。可她知道,他的碗里有她的粥,他的白袍上有她的温度,他的经文里,有她的名字。

      佛子心里装的是苍生。苍生太多,她太小。可今天,他把她那碗粥喝了一口。他把苍生放在粥碗里,端给了她一个人。她不懂佛,也不懂经。她只知道,他禅房里的碗筷,从今以后,要多一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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