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城黎明》闹人菌

1、铁笼 她醒来时在

　　疼。

　　先感受到的是疼。不是哪个具体部位，而是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每一根骨头都在响，每一寸皮肤都在烧。

　　然后是冷。液体从鼻腔灌进气管，她本能地挣扎，四肢乱划，指甲刮在玻璃壁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身体浮起来，后背撞上什么东西，硬的。她咳嗽，呕出一大口黏稠的液体，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意识一点一点回来。

　　她睁开眼。视野模糊，像隔着一层水膜。有光，灰蓝色的，从头顶照下来。她眨了几下眼睛，光变得清晰——一个圆形的玻璃罩，内壁挂着液体，正在缓慢地往下滑。

　　她在里面。在一个容器里。

　　玻璃罩顶上有个红色的数字：027。旁边的面板亮着，但字太小，看不清。整个容器大概有两米高，她蜷在里面，膝盖抵着胸口。液面已经降到底部，只剩薄薄一层，浸着她的脚踝。

　　外面是一个房间。灰白色墙壁，几排金属架子，上面放着各种仪器。大部分关着，有几个亮着红灯。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一张桌子，椅子倒了，桌上有纸，散落的。

　　她试着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容器底板上。底板是金属的，冰得刺骨。她扶着玻璃壁慢慢起身，手掌撑上去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手——不是她记忆中的手。

　　太瘦了。皮肤苍白，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手背上几道浅浅的伤疤，新的，粉色的。指甲劈了两个。这双手像是被人用过很久，又扔掉了。

　　她不在乎。

　　容器侧面有个把手，不知道怎么打开的。她摸索了几下，按到一个凹槽，玻璃罩"嘶"一声向上弹开。冷空气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液体从身上往下淌，在金属板上汇成一小滩。

　　她爬出来。

　　脚落地的瞬间腿又软了，她扶着容器边缘站住。地上散落着碎玻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她赤脚踩上去，疼了一下，但比起身上那些疼，算不了什么。

　　她开始在这个房间里走。

　　金属架子上的仪器她一个也不认识。有的像注射器，有的像罐子，标签上的字太小太模糊。她弯腰去看桌上散落的纸。大部分是打印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人写的。表格、数据、编号。她翻了几张，都是数字和符号，看不懂。

　　直到翻到一张。

　　这张不一样。纸张更厚，边缘发黄，像是放了很久。上面有手写的字，蓝色墨水，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标题写着：实验体观察记录·027号。

　　她往下看。

　　"入舱时间：未知。体征数据：心率偏低，脑电波异常活跃，疑似觉醒前兆。备注：该实验体具备极高潜力，建议重点观察。"

　　再下面，另一段笔迹，更新的墨水：

　　"027号出现自主意识波动，培养液消耗加速，建议提前唤醒。"

　　最后一段，红色的笔迹，像是匆匆写下的：

　　"协议终止。释放027号。"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027号。这是她？

　　她翻遍了桌上的纸，找到另一张。这张是打印的，但内容让她停住了。

　　个人信息栏：

　　姓名：沈清希。
　　性别：女。
　　年龄：19。
　　身份：实验体。

　　就这些。没有家庭，没有地址，没有经历。一个人的全部信息，浓缩成几行字。

　　她把纸放下。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外面有声音。很远，但能听清——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搬什么重的东西。再然后是说话声，低沉的，模糊的，听不清内容。

　　她走到门边。门是铁的，灰色，没有把手。她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她退后两步，用肩膀撞上去。门发出一声闷响，但没开。

　　肩膀麻了。

　　她靠在门上喘气。里面那个房间太小了，待在里面就是等死。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

　　她环顾房间。窗户——没有窗户。通风口——天花板上有个巴掌大的格栅。架子——金属的，搬不动。

　　门边的墙上有个开关。她按下去，门上方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又按，灯亮了。

　　不是开关。是灯的开关。

　　她继续摸墙壁。在门框边上摸到一条缝，用指甲抠，抠出一小块铁皮。铁皮边缘锋利，她把整块拽下来，塞进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走廊那头有光在晃，手电筒。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玻璃容器。027。红色的数字在灰暗的光里显得刺眼。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里面。但那张纸上写着"释放"，不是"逃跑"。有人让她出来。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不是。

　　她不想留在这里搞清楚。

　　门被她用铁皮刮了几下锁孔，没用。她退后，再次用肩膀撞。这次使了全力。门"哐"一声开了一条缝，够她侧身挤过去。

　　走廊。灰白色，跟里面一样的墙壁。头顶的灯有一半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地面是金属的，她踩上去，脚底传来一阵冰凉。

　　身后有人在喊："027号脱离培养舱！重复，027号脱离——"

　　她跑了。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一模一样的灰色铁门。她不知道该往哪跑，只凭本能往前。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每扇门上都有编号，但她来不及看。

　　前面有楼梯。向上，向下。

　　她选了向下。

　　楼梯间的灯是红色的，一闪一闪。她跑了三层，腿已经快撑不住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脚底的伤口在流血。

　　三层下面是个大厅。空的。几把椅子倒在地上，桌上还有杯子，咖啡渍干了，变成褐色的圈。像是有人刚离开不久。大厅尽头有扇玻璃门，门外是黑暗。

　　她推开门。

　　冷空气灌进来。不是实验室那种冷，是外面的冷。风带着灰尘和锈味，打在脸上。她眯起眼睛，看到天空——灰黄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远处有废墟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排断了牙的下颌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更多的人，从楼上下来。

　　她跑了出去。赤脚踩在碎石和沙地上，每一步都在疼。但比起身后那些脚步声，她宁愿疼。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躲进一堵断墙后面，蹲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全身都在抖。冷，疼，怕，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醒过来，蛰伏着，还没有完全苏醒。

　　手心里还攥着那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

　　沈清希。

　　这是她的名字。她把它折好，塞进身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然后闭上眼睛。

　　身后的废墟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沉睡中翻身。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间实验室里的记录纸，已经被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捡了起来。

　　纸上最后一行红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协议终止。释放027号。"

　　旁边，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

　　"她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卷一 · 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