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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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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初春的细雨敲在玻璃窗上,淅淅沥沥,洗去残冬留在校园角落的最后一点积雪。
利禄上一秒正在电脑前整理实习投递的简历,把法律援助值班经手的案件简要梳理,做成实务经历附在文档末尾,斟酌措辞,一字一句打磨。
下一秒!
手机弹出律所HR的来电。
她迅速按下接听键,起身走到走廊僻静的角落,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的墙面,屏住气息听对方说话。对方通知她,下周前往本地一家兼顾公益法律服务的民商事律所参加线下面试。
嗡——
心底轻轻震颤。
盲审答辩落幕,硕士论文归档完毕,校园里的学业阶段画上句点,真正踏入法律实务行业的门槛,就在眼前。
挂断电话,她慢慢走回自习座位,合上简历文档,把准备好的面试资料收纳进帆布包。包里装着法考合格证明复印件、成绩单,还有厚厚的笔记本,本子里记满这两年援助值班接触的民生案件心得。
窗外细雨绵绵,嫩绿色的新芽悄悄爬上树枝,风里带着湿润泥土的气息。图书馆里,不少应届研究生都在投递简历、准备面试,屏幕上不是招聘网页,就是实习申请材料,空气中浮动着奔赴下一程人生的紧张。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准备面试。翻阅这家律所过往办理的公益案件,熟悉团队业务方向,梳理自己的职业规划。她反复练习自我介绍,不去刻意堆砌华丽辞藻,老老实实讲清楚:四十岁转行,考研读研,在法律援助中心长期值班,偏爱基层民生纠纷,希望能做接地气的案子。
同组同学听说她拿到面试通知,特意过来叮嘱。
“面试的时候,很多面试官会问到你的年龄转行这件事,你要提前想好怎么回应。”
利禄轻轻点头。她清楚,转行带来的顾虑客观存在。旁人或许会担心,年纪偏大,精力比不上年轻应届生,适应实务节奏会慢。可她心里明白,那些在援助中心倾听普通人诉求、下乡实地调研的经历,是独属于她的沉淀。
面试当日,清晨细雨未停。
利禄换上简洁正装,撑伞走出宿舍,去往市中心的律所。办公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沉静的面孔。推开会客室大门,三位合伙人坐在长桌对面,目光温和,等候面试。
她落座,从容开口,简述求学经历,讲起在法律援助中心接待邻里、务工、家事纠纷的故事,讲自己写乡村宅基地相邻权论文时下乡走访的见闻。
面试官抛出问题。
“相比刚毕业的年轻人,你转行起步晚,未来执业,怎么平衡办案压力?”
“年纪带来的短板是精力,但我多了一份对普通人困境的体察。援助值班的经历教会我耐心倾听,读懂案件背后当事人的难处。我愿意沉下心,从基础的文书、整理证据、辅助调解做起,一点点积累办案经验。”
接连几个问题,围绕公益案件、基层纠纷、职业风险、长期规划逐一展开。利禄不夸大能力,不回避短板,客观诚恳作答。
面试结束,离开办公楼,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一缕浅淡阳光。她撑伞走在人行道,心底没有笃定的把握,只觉得已经坦诚地讲出全部想法。
等待结果的几天,她依旧按时到法律援助中心值班,没有停下手上的公益接待。
这天推门进来的,是一位外出务工被拖欠工资的单亲母亲。女人带着年幼的孩子,手里薄薄几张考勤记录,包工头失联,工钱一拖就是大半年,独自抚养孩子,生活已经捉襟见肘。孩子安安静静靠在母亲身侧,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利禄拉来椅子让母子坐下,慢慢梳理用工经过,核对证据,告知劳动仲裁流程,帮她书写仲裁申请书,列明证据清单,提示财产保全的相关事项。
送走她们之后,手机响了,是律所打来的电话。
面试通过,录用为实习律师,下周正式到岗。
一瞬间,长久以来的坚持,在此刻落地。
走出援助中心,初春的微风拂过脸颊,路边迎春花开出细碎金黄小花。她站在人行道,静静望向远处车流。从失业困在出租屋,一路走到拿到实习律师岗位,漫长曲折的路途,终于抵达实务的起点。
到岗第一天,律所前辈带着她熟悉办公室,介绍案卷归档流程,教她检索判例、撰写起诉状、整理证据目录。
书本上的法理,和真实办案,完全是两回事。课堂和论文里,案情是精简提炼好的;可现实案卷里,证据杂乱,当事人叙述前后反复,藏着许多没有写在纸面的情绪与隐情。
带教律师交给她第一件任务:辅助处理一起劳务欠薪的公益案件,正是之前援助中心接待的那位单亲母亲的案子。
利禄接过厚厚的案卷,坐在工位,一页一页翻看材料,整理证据,核对考勤、聊天记录、转账流水,草拟仲裁申请书。每一句话,每一条证据编排,都要反复推敲。
带教律师看过初稿,用笔划出几处疏漏。
“当事人的聊天记录,要标注清楚时间节点,证明对方认可用工事实。诉求部分,补偿金的计算基数,要核对完整。”
她拿回来,逐处修改调整,反复打磨文书。
开庭前,跟着带教律师约当事人面谈,梳理庭审陈述要点,预判对方可能提出的抗辩理由,提前准备应对思路。
仲裁庭开庭那天,她跟着带教律师一同到场。狭小的仲裁庭,气氛安静。对方代理人当庭否认用工关系,抛出辩驳意见。带教律师从容举证,一条条出示考勤记录、微信对话,陈述事实与法律依据。利禄坐在一旁,认真记录庭审要点,观察举证、发问的完整流程。
庭审结束走出仲裁大楼,阳光明亮。
等候裁决的这段日子,律所的工作一桩接着一桩。整理案卷、检索案例、接待来访咨询、陪同调解。白天处理律所事务,闲暇之余,她依旧抽时间,回法律援助中心帮忙值班。
日子在案卷、文书、面谈之间飞快流转。
半个月后,仲裁裁决送达,支持了这位母亲索要拖欠劳动报酬的诉求。消息传来,当事人在电话里声音哽咽,不停道谢。
利禄握着听筒,心底温热。一纸裁决,撑起一个单亲母亲和孩子的生计。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
实习的工作并不轻松。偶尔遇到情绪激动的当事人,满腹委屈,不停倾诉,需要长时间安抚;有些案子证据先天不足,法律层面风险很高,不能随意承诺结果,要客观讲清利弊。夜里经常留在办公室,打磨文书,研究案卷,直到夜色深沉。
某个傍晚,她整理家事纠纷案卷,当事人是一位遭受家暴想要起诉离婚的女士。对方威胁阻拦,女士不敢回家,证据收集困难。利禄协助整理报警回执、就医记录、证人证言,帮她起草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材料。
多次陪同调解,来回沟通,终于顺利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为当事人争取暂时安全的空间。
一桩桩案件,教会她,法律不只是条文与逻辑,更是守护普通人的屏障。
春日慢慢走到暮春,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落。利禄偶尔回学校,办理毕业相关手续。走在熟悉的林荫道,看着来来往往年轻的学生,回想几年前,自己背着厚厚的考研教材,在这里背书刷题的模样,恍如隔世。
硕士毕业典礼那天,她穿上学位服,站在教学楼前拍照。导师笑着拍她肩膀。
“这条路不容易,好好走,守住本心。”
她躬身道谢。
拿到硕士学位证书的那一刻,学业旅程彻底画上句号,但法律人的修行,永不停歇。
回到律所继续实习,持续积累办案经验。跟着带教律师参与庭审、调解、谈判,学习应对各类突发状况。她把每一次办案遇到的难点,记录在笔记本上,闲暇复盘,对比判例,补齐短板。
有一次调解,双方矛盾尖锐,争吵不休,几乎谈崩。利禄安静坐在一旁,耐心倾听双方藏在争执背后真实诉求,找准平衡点,一点点缓和对立情绪,最后促成和解。调解结束,带教律师转头看向她,微微点头。
“你擅长读懂人,这是做基层民生案子很珍贵的能力。”
实习的时光缓缓向前,从初春到盛夏。案卷堆叠,文书不断,见过欢喜和解,也见过无力的遗憾。不是所有诉求,都能依靠法律完全圆满解决,她慢慢学会接纳法律本身的局限,在规则之内,尽最大努力守护当事人的权益。
盛夏午后,蝉鸣阵阵。她坐在工位,整理新接收的相邻权纠纷案卷,看着材料里老旧宅基地的照片,忽然想起当年下乡调研,写毕业论文的那段时光。
曾经纸上研究的难题,如今变成手里真实的案件。
实习期满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着手准备实习考核材料,整理实习期间办理的案件卷宗、办案日志,梳理全部实务心得。
考核答辩当天,面对评委的提问,她讲述经手的公益案件,分析办案难点,坦诚复盘办案里自己犯下的疏漏与收获。考核顺利通过。
申请律师执业证的材料提交上去,静静等候审批。
等待证件下发的日子,她依旧没有停下。继续接待咨询,代理民生案件,奔走在调解室、仲裁庭、基层法院之间。
这天清晨,阳光透过律所玻璃窗落在桌面。快递送达,牛皮纸信封拆开,红色的律师执业证书静静躺在里面。
指尖轻轻抚过证书封面。
失业、考研、读研、法考、论文、实习,一关一关跨越,四十岁,她正式成为一名执业律师。
没有盛大庆祝。下班后,她独自走到街边,买一小束白色雏菊。晚风温热,街边行人来来往往。她捧着花,慢慢往前走。
前路依旧充满未知。往后会遇见更加错综复杂的案件,会面对当事人沉重的悲欢,会遭遇败诉、质疑、疲惫。但她不再是当年困在出租屋,觉得人生毫无出路的那个人。
唰——
晚风掀起手里案卷的纸页,她抬眼望向远处街道。
唰——
初秋的晨光漫过基层法院立案大厅高高的玻璃窗,落在一排排等候取号的群众肩头。
利禄上一秒还在接待一位前来立案的老人,核对立案材料里的证据复印件,用笔标注缺失的证明材料,轻声告知补齐材料的渠道。
下一秒!
手机震动,是从前援助中心认识的司法所调解员打来电话,邻镇有一起多年未决的土地权属纠纷,双方扬言要发生冲突,希望她能到场参与联合调解。
嗡——
她把案卷整理收好,低声应下约定的时间,转身跟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简单交代几句,拎起帆布包,驱车往乡镇赶。
乡间公路两旁玉米已经成熟,成片的庄稼在风里起伏。车子停在村委会大院,院子里早有村干部、司法所工作人员等候,争执的两户人家已经坐在长条木凳上,脸色紧绷,言语之间满是积怨。
两家的土地紧挨着,早年分地时地界标记模糊,一方开垦扩种,另一方觉得侵占自家土地,争吵持续五年,几次险些动手,村委会调解数次都没能达成一致。
利禄没有急着讲法条,先分开谈话,分别听两个人的委屈。年长的农户在乎世代耕作的土地,心里憋着一口气;另一方觉得只是利用荒地,并无恶意。怨气堆积太久,对错之外,更多是长久的不甘。
等双方情绪平复,再拿出早年分地台账、航拍图,在桌面上铺开,一点点指认地界,测算面积。她慢慢解释土地承包的相关规定,讲清楚如果走到诉讼,耗时、取证、鉴定需要付出的时间成本。
“打官司可以分出边界,但两家世代比邻,一纸判决很难消掉多年矛盾。”
她把两种路径的利弊摊开,不强迫任何一方让步,只客观说明后果。整整一个下午,反复斡旋,拉扯,劝说。夕阳斜斜落进院子的时候,两人终于松口,愿意各退让一小片土地,重新划定地界,当场签下调解协议,约定来年春耕不再越界。
签字落笔的一刻,紧绷多年的对峙终于消散。村干部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
“要是没有你过来帮忙捋清证据,这事不知道还要闹多久。”
离开村委会时天色擦黑,晚风带着谷物成熟的香气。回程的路上,车内安静,她回想整场调解。法律不仅仅是争输赢,很多基层纠纷,更难得的是找到双方都能安心活下去的平衡点。
回到市区,来不及休整,第二天一早还要开庭。这是一起劳务损害赔偿案,工人在工地受伤,包工头和发包方互相推诿责任。前一晚她留在办公室,反复核对医疗票据、伤残鉴定报告,梳理举证顺序,预判对方代理人会提出的抗辩。
法庭内肃穆安静。对方当庭提出,伤者自身操作失误,应当自行承担主要责任。利禄有条不紊提交证据,陈述用工管理的责任归属,结合鉴定意见说明伤情成因,逐条驳斥对方观点。庭审结束,法官组织调解,几番磋商,双方达成赔偿方案。
走出法院大门,当事人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
“我以为这笔赔偿根本要不回来,谢谢你。”
利禄轻轻摇头,告诉对方后续款项支付的注意事项,留存联系方式,叮嘱对方如果对方逾期不履行,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执业之后的日子,总是这样被分割成碎片。清晨跑法院立案,午后下乡调解,夜晚留在办公室写代理词、整理案卷。偶尔案子多,连饭都顾不上按时吃,疲惫一阵阵涌上来。
也会遇到无力的时候。有案子证据先天不足,诉求难以被法庭支持,当事人满怀期待而来,最后只能接受不尽人意的结果。她要耐下心,如实告知风险,安抚失落的情绪,即便无法赢得判决,也要尽力保障当事人程序上的权利。
闲暇间隙,她依旧抽出时间参与法律援助值班。接待室里,依旧不断有普通人带着厚厚的材料、满心愁苦推门进来,家事、债务、劳动争议,一桩桩细碎沉重的人间事,落在案头。
这天值班,来了一位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前夫长期拖欠抚养费,多次协商无果。对方以收入不稳定为由拒绝足额支付。利禄帮她整理银行流水、收入证明,起草诉状,向法院申请抚养费强制执行。后续跟进财产线索,督促法院划扣款项。
几个月之后,当事人打来电话,抚养费顺利执行到位,孩子的学费有了着落。电话那头,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日子在法院、律所、乡镇、援助中心之间来回穿梭流转。冬去春来,四季更迭。她慢慢积攒办案经验,学会在繁杂的证据里抓住核心,学会在当事人激动失控时稳住节奏,学会守住法律的底线,同时保有共情的温柔。
偶尔深夜,合上厚厚的案卷,坐在安静的办公室,她会翻开旧笔记本,看见当年备考、读研、下乡调研写下的文字。从困在人生低谷,一路走到站在法庭之上,这条漫长曲折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她没有选择去做大标的商事案件,始终扎根基层民生案件。旁人有时会劝她,这类案子琐碎、收费微薄,耗费大量精力。利禄心里清楚,这正是她想走的路。很多普通人一辈子只会打一次官司,孤立无援,需要有人帮他们读懂法条,守住权利。
又是一个深秋,她接到一桩相邻权的再审咨询,案情和当年毕业论文研究的题材高度相似。当事人拿着泛黄的宅基地证件,满心忐忑坐在对面。
利禄慢慢翻阅卷宗,看着材料里老旧房屋照片,忽然想起多年前下乡勘测土地,在田埂边记录笔记的那个秋日。当年纸上探讨的困境,如今依旧在这片土地上真实上演。
她一点点帮当事人梳理案件疑点,分析原审判决存在的问题,提示再审需要准备的新证据。
送走当事人,窗外秋风卷起落叶,轻轻擦过窗沿。
唰——
她合上案卷,拿起钢笔,在办案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案子的要点。前路还有无数的案件,无数等待被倾听的人。法理漫长,人间辽阔,她会继续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