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男友在音综装不熟》莫同舟

28、死亡华尔兹 她似乎失去

　　其实在读完陈源的那篇长篇大论的抨击之后，舒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她的眼底划过一抹不耐烦，嘴角甚至还扯出了一抹淡淡的嘲讽。

　　像陈源这样的狗皮膏药，上次在发布会上被她用十年前说过的话当众打了脸，这一次不过是想趁热度混水摸鱼，再给自己增加一波话题度罢了。

　　舒梨没打算再看第二遍，刚想出门练琴，又忽然想起了母亲说的话。
　　“舒信集团不需要一个靠绯闻博版面的女儿。”
　　“你外婆年纪大了，要是哪天在手机上刷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她猛地停住脚步。
　　陈源的批评与嘲讽对她来说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垂死挣扎罢了，但母亲的那几句话，却实打实地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胸口上。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通，一个缓慢又慈爱的嗓音从听筒里响起。
　　“喂……梨梨？”

　　“外婆，是我。”
　　电话终于接通，舒梨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吃饭了没有？衣服穿得多不多？节目录的顺利吗？累不累？”
　　一连串的问话像机关枪一样向舒梨袭来，可舒梨靠在门边，却觉得心头堆积的那股烦躁忽然减轻了一些。

　　她笑了一下，轻声回答：“都挺好的……就是想你了，所以给你打个电话。”

　　“想我就快点回来看看。”
　　外婆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当初要死要活地把我骗到纽约来，现在反倒把我一个老太婆丢在这里，你自己先回去了。”

　　舒梨有些尴尬地干笑一声：“工作嘛……没办法，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陪你。对了，今年的检查去做了吗？”
　　“哎呀做了做了……你每年都给我安排那一大堆看不懂的检查，要我说就是没有必要，我都一把年纪了，真是浪费钱……”

　　舒梨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外婆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念着体检的事。
　　她的思绪却忍不住飘远。

　　前世的这个时候，外婆早就已经不在了。

　　十六岁的舒梨还住在海城的外婆家。
　　虽然早早就已经通过了茱莉亚的面试甄选，但她还是想趁着来得及的时候，多陪外婆几年。

　　毕竟从她有记忆的时候起，就是外婆陪她一起度过的无数个黑夜。
　　所以她从国外转回了一所离外婆家不远的普通高中，打算在这里安心地上完高中三年。

　　也是在这里，她认识了程越。

　　程越从她毫无交集的后桌，变成了共同拥有小橘这个秘密的好朋友。
　　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成为了她最亲密的爱人。

　　外婆走的时候，她还在读高三。
　　其实外婆的身体一直都不算硬朗，而她也没太当回事，以为外婆只是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
　　直到那天放学回家，看到外婆倒在厨房间的地板上，手里还攥着摘到一半的青菜。

　　她急匆匆地打了120，可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送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只能试着抢救。

　　她在医院守了三天。
　　那三天里，她几乎都没有合眼。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抱着外婆的外套，眼睛紧紧盯着手术室门口那盏一直亮起的红灯。

　　她给父母打过很多电话，但是都没有人接。
　　新闻上说，舒信集团正在欧洲进行一个80亿美金的跨国并购，作为董事长的舒弘先生和联合创始人沈清和女士将亲自前往谈判。

　　第三天的凌晨，外婆走了。

　　她看着医生摘掉口罩走出来和她说，“抱歉我们尽力了”。
　　看着护士把盖着白布的遗体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看着周围刺眼的白炽灯和周遭浓烈的消毒水味……

　　她突然有点想吐。

　　无数被强行吞咽下去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一刻翻涌着扑了上来。
　　她的肠子，她的胃，仿佛都在疯狂地绞动与抽搐。

　　她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呼吸的存在。
　　周围的一切和她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层无法跨越的真空。

　　……她似乎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舒梨捂住肚子，艰难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后来医生似乎又和她说了些什么，但她都记不清了。

　　那段痛苦的记忆仿佛在她脑中被自动折叠，她只记得自己后来在某个单子上签了字。

　　她握住圆珠笔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她试了好多次，才勉强在横线上写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比划的名字。

　　她一个人办手续，一个人联系殡仪馆，一个人选了一块风景秀丽的墓地。

　　火化的那一天，父亲母亲终于赶到了。
　　母亲穿着一身纯黑的套装，看起来像是飞机落地后临时换的。

　　他们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又匆匆离开了。
　　临走前，母亲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边你多照应着，你外婆最疼你了，别让她走得不安心。”

　　她看着外婆的身体被推进去，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那天晚上，她独自坐在外婆家空荡荡的房子里，盯着墙上的遗照发呆。
　　桌子上还摆着许多她的相片，是小时候和外婆一起拍的。

　　眼泪在这个时候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哭到快不能呼吸。

　　然后门铃忽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不想开门，也不想见任何人。

　　但门铃一直在响。
　　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打开了门。

　　……门口站的是程越。
　　看见她开门，他整个人都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那里，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那时候的程越还不是什么大明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校服外套。
　　他站在她家门口，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麻木的表情，默默把手中的袋子递了过来。

　　“我想你这几天应该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舒梨脸上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你外婆之前经常带你去的馄饨店是哪一家，所以附近的这几家我都买了一份，你尝尝。”

　　舒梨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接。

　　“当然，你不想吃的话也没关系……那我就放这儿，你要是饿了可以吃一点。”
　　他耳根微红地低下头，说完就放下馄饨跑了。

　　后来的那一整个学期，舒梨都没有再去学校。
　　她没有跟着父母一起回纽约，而是留在了海城，一个人守着外婆的那间老房子。

　　程越几乎每天都会来。
　　一开始的时候，他每天早上上学前都会特意从她门口经过，在花园台阶上留下一份早餐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总是写着一些十分琐碎的话。
　　“最近的天气很好，学校里的月季都开了，等我放学后给你摘一朵最漂亮的。”
　　“小橘今天早上又吐毛了，害我差点迟到，险些被李老头当场抓获。”
　　“明天早上你想喝粥吗？我在网上学了一些新的做法……”
　　“这首曲子你会弹吗？我听说是全世界最难的钢琴曲，叫什么死亡华尔兹……听起来就很恐怖。”
　　“……”

　　舒梨从来不回，也不主动跟他说话，只是沉默地把所有东西都丢进垃圾桶。

　　直到某一天早上，程越刚把新煮好的粥放在台阶上，一抬头便看到她站在那里，神色淡漠地盯着他。
　　“……《死亡华尔兹》根本就不是钢琴曲。”
　　她忽然开口，语气中依旧听不出任何起伏：“这首曲子是作者为了恶搞胡乱创作的，根本就弹不出来。”

　　说完之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但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眼底却倏地燃起了亮光。
　　他跑到窗边，隔着墙大喊了一声，“那我回去重新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超难的钢琴曲！”
　　舒梨没有回应。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
　　袋子里放着一盒刚出锅的蒸饺，和一张叠得仔仔细细的纸条。
　　“我昨天查过了，《钟》好像是李斯特的，都说特别特别难，你会弹吗？”

　　舒梨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行字。
　　她的指尖有着一瞬间的颤抖。

　　那天她第一次没有把东西全部丢进垃圾桶。

　　她把那盒蒸饺放在餐桌上，打开尝了一口。
　　……是玉米猪肉馅的，她最喜欢的口味。

　　然后她走进客厅，掀开了角落里那架尘封的三角钢琴。
　　她盯着这架老式施坦威看了很久。
　　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架钢琴，是五岁的时候外婆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把手指轻轻地放在琴键上，然后弹起了《钟》的前几个小节。

　　琴音有些微微的发涩。
　　她已经很久没有练琴了，就连手都有些生了。

　　她弹了几遍，弹得越来越顺，速度也越来越快，到最后竟然有些停不下来。
　　那是外婆走后，她第一次重新坐回钢琴前。

　　一墙之隔的门外，程越站在台阶下面，还没来得及离开。
　　他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就连鼻子都冻得通红。

　　然后他忽然听见了那段从门缝中传出来的旋律。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听完了一整首《钟》，才背起书包离开。
　　那天清晨的阳光是那样灿烂，灿烂到就算他因为早读课迟到被李老头抓到走廊里罚站，却还是抑制不住高高翘起的嘴角。

　　……明天该给她做什么早餐呢？皮蛋瘦肉粥还是蛋饼？
　　少年靠着走廊冰冷的瓷砖，不住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