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不酸》农夫八毛

60、年夜饭 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早上八点，全智妍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于黛萌在剁饺子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一下。全怀安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妈，我们十点出发，路上不堵，十二点之前肯定到！……带了带了，妍妍给奶奶买了条围巾……对，红色的……好，好，到了再说。”

　　全智妍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蒙了五秒，又掀开了。今天是大年三十，奶奶家。

　　她起床洗漱，换了件新毛衣，红色的，于黛萌买的。下楼的时候，于黛萌已经装好了两个大袋子——一袋饺子，一袋年货。全怀安在玄关穿鞋，手里拎着车钥匙。

　　“你妈今年又包了三种馅。”全怀安说，“韭菜猪肉、白菜香菇、还有你奶奶喜欢的荠菜。”

　　“荠菜现在不好买。”

　　“你妈上周就买好了。冻在冰箱里。”

　　全智妍拎起一个袋子。于黛萌从厨房出来，换了件酒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走吧。别让你奶奶等。”

　　车开了四十分钟。奶奶家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全怀安拎着两袋年货爬楼梯，全智妍和于黛萌跟在后面。爬到六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来了来了！”奶奶站在门口，穿着深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一把拉住全智妍的手，“妍妍长高了！瘦了！”

　　“奶奶，我胖了两斤。”

　　“瞎说。瘦了。你妈不给你吃饭？”

　　于黛萌在旁边笑：“妈，我每天都给她炖汤。”

　　“汤不够。要吃肉。”奶奶拉着全智妍往里走，回头喊，“雅岚！轩轩！来了！”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全智妍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全雨轩。她表弟。全雅岚的儿子。玉兰中学初三，刚拿了省物理竞赛一等奖。他穿着一件红色卫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手机，看见全智妍进来，站起来。

　　“姐。”

　　“轩轩。”全智妍看了他一眼，“你又长高了。”

　　“一学期长了五厘米。”

　　“你现在多高？”

　　“一米七八。”

　　全智妍偏头看全怀安。全怀安一米七五。

　　“他比你高了。”全智妍说。

　　全怀安咳嗽了一声。

　　全雅岚从厨房探出头来。她跟她哥长得像，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妍妍来了！快坐。轩轩，给你姐倒水。”

　　“不用。我自己来。”全智妍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凉菜——酱牛肉、拍黄瓜、凉拌木耳、糖醋藕片。她拿了一块藕片塞进嘴里。

　　全雨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低头看着手机，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全智妍问。

　　“你手机群里，张杨在滑雪。”

　　学习小组群，张杨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穿着滑雪服，站在雪道上，对着镜头喊：“我在阿勒泰！我摔了三次！但我滑下来了！”后面跟着一串雪的表情。郑今越回了一个句号。孙桔发了一个“哇”。向斯然发了一个“注意安全”。范诗雅没说话。

　　“张杨去阿勒泰了？”全智妍问。

　　“嗯，他说他前天去的，跟他爸妈。”全雨轩说，“他昨天发了一张照片，屁股上全是雪。”

　　全智妍笑了一声。她往下翻。孙桔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的年夜饭，圆桌上摆着八个菜，中间是一锅汤。向斯然发了一张，她家的，摆了六个菜，旁边放着一副多余的碗筷。全智妍知道那是给她外婆的。

　　范诗雅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司康饼。旁边一行字：我妈的新发明。司康饼旁边放着一杯红茶。全智妍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司康饼烤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发白。但盘子摆得很整齐。

　　“范诗雅妈妈又在烤东西？”全雨轩问。

　　“你怎么知道范诗雅？”

　　“她不是跟你一个班吗？你上次跟我说过。”

　　“我说过吗？”

　　“说过。去年九月，你说‘我们班有个女生叫范诗雅，特别较劲’。”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

　　“你记性挺好。”

　　“物理竞赛练的。”全雨轩说，“记的比较准。”

　　全智妍把手机收起来。奶奶从厨房端出一大盘饺子，放在桌上。

　　“先吃饺子，年夜饭晚上再吃。”奶奶说，“妍妍，你尝尝，荠菜馅的。”

　　全智妍夹了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荠菜的清香混着猪肉的油润，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好吃。”

　　“好吃就多吃。”奶奶又给她夹了三个。

　　全怀安和全雅岚在厨房里忙活。全怀安在剁蒜，全雅岚在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于黛萌在客厅里陪奶奶说话，全雨轩又低头看手机。

　　“姐。”

　　“嗯。”

　　“你们群里有一个人叫郑今越？”

　　“你怎么知道？”

　　“张杨视频下面他回了句号，他每次都说句号。”

　　“他是张杨的初中同学。”

　　“我知道，张杨跟我说过。”全雨轩划了一下屏幕，“他还说郑今越要去生物竞赛集训。”

　　“嗯。”

　　“生物竞赛。我想参加物理竞赛的集训，但寒假只有一周。”

　　“你去哪集训？”

　　“学校，实验室。”

　　“你一个人？”

　　“不，还有几个。”

　　全智妍看着他。全雨轩的侧脸跟全雅岚很像，圆圆的，但下巴尖一点。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像在想事情。

　　“轩轩。”

　　“嗯。”

　　“你妈一个人带你，累吗？”

　　全雨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累，她习惯了。”他把手机放下，“我也习惯了。”

　　全智妍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递过去。

　　“给。”

　　“为什么？”

　　“过年。”

　　全雨轩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

　　“姐。”

　　“嗯。”

　　“你上次说你们班有个女生会拉小提琴，叫什么来着？”

　　“孙桔。”

　　“对。她在群里发了年夜饭的照片，她家摆了八个菜。”

　　“嗯。”

　　“她拉琴好听吗？”

　　“好听。”全智妍说，“她第一次上台的时候手抖，但后来就不抖了。”

　　全雨轩点了点头。

　　“那我下次去你们学校，能看看她拉琴吗？”

　　“你来我们学校干嘛？”

　　“明年中考，我打算报玉兰中学。”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你物理竞赛省一，哪个学校不抢你？”

　　“我想去你们学校。”全雨轩说，“因为你们班有意思。”

　　“你怎么知道？”

　　“张杨说的。他说你们班有反派话剧，有合唱比赛，有校刊编辑部，他说你们班是最好的班。”

　　全智妍没接话。她把手机打开，翻到编辑部群。江一然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的年夜饭。白多恩发了一张，拍的是她妈妈做的红烧肉。齐戴发了一张，拍的是他爸的书架，上面多了一本新书。柳昭允发了一张，拍的是窗花，红色的，剪了一只兔子。

　　她把手机递给全雨轩看。

　　“这是我们编辑部。”

　　全雨轩翻了翻照片。

　　“你们编辑部有几个人？”

　　“五个。”

　　“都好玩吗？”

　　全智妍想了想。

　　“江一然是主编，说话很有水准。白多恩写东西的时候会丢稿子，齐戴话少但每句都算数，柳昭允拍照很有氛围感。”

　　“那你呢？”

　　“我写。”

　　全雨轩把手机还给她。

　　“姐。”

　　“嗯。”

　　“我明年考进玉兰中学，能进你们编辑部吗？”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中考考好。”

　　“我物理省一。”

　　“中考考九科。”

　　“我其他科也好。”

　　“那你考进来再说。”

　　全雨轩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虎牙露出来，跟全智妍有点像。

　　中午十二点，全怀安把菜端上桌。全雅岚做了十个菜。奶奶说“十全十美”。于黛萌把饺子又热了一遍，全雨轩帮忙摆碗筷，全智妍坐在奶奶旁边，全怀安开了一瓶酒。

　　“来。”全怀安举杯，“过年好。”

　　“过年好。”所有人碰杯。

　　全智妍喝了一口饮料。手机震了。学习小组群，张杨又发了一段视频。这次他坐在缆车上，对着镜头喊：“我在山顶！上面全是雪！我屁股好了！”后面跟了一串烟花。郑今越回了一个句号。孙桔发了一个“好漂亮”。向斯然发了一个“新年快乐”。范诗雅发了一张新照片。拍的是她家的餐桌，上面摆了六个菜，中间放着一盘司康饼。这次司康饼烤得比上次好看，颜色均匀。旁边一行字：我妈说，这次成功了。

　　全智妍把照片存下来。她给范诗雅回了一条：成功。

　　范诗雅秒回：你吃了吗？

　　全智妍：在奶奶家。

　　范诗雅：那你拍一张。

　　全智妍举起手机，对着餐桌拍了一张。十个菜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饺子，旁边是酒和饮料。全雨轩的手入镜了，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她把照片发过去。

　　范诗雅回：那个夹肉的是谁？

　　全智妍：我表弟。全雨轩。初三。

　　范诗雅：他物理省一？

　　全智妍：你怎么知道？

　　范诗雅：张杨说的，他说你们家有个表弟，物理省一，想考玉兰中学。

　　全智妍：张杨怎么什么都知道。

　　范诗雅：因为他什么都问。

　　全智妍笑了一声。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饺子。奶奶在旁边给她夹菜，全怀安和全雅岚在聊天，于黛萌在跟奶奶说医院的事。全雨轩低头吃红烧肉。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很远，但能听见。全智妍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