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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台下的人在看我们,我们在看彼此 周二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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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两点,学校礼堂。
后台比昨天彩排的时候挤了十倍。二十个班的演员挤在两侧的过道里,有的在换衣服,有的在化妆,有的对着墙默念台词。空气里混着粉底液的味道、发胶的味道和汗水的味道。有人在小声喊“我的头饰呢”,有人在问“谁看见我的剧本了”。
全智妍站在后台最里面,酒红色长裙已经穿好了。裙摆铺在地上,被人踩了两次。她把裙摆拢到身前,靠在墙边。范诗雅站在旁边,墨绿色长裙收着腰,手里攥着剧本,嘴唇微动。向斯然坐在化妆箱上,深紫色高领,安安静静地看着前台的方向。秦莫站在角落里,黑色风衣领子立着,宽檐帽拿在手里,低着头。张杨刚换完婚纱,向斯然正在给他画眼线。这次画得比昨天稳,一道深色的线从眼角往下走,像泪痕。
“别动。”向斯然说。
“我没动。”
“你眼皮在跳。”
“我控制不住。”
向斯然停了一拍,等他眼皮不跳了,再画。画完最后一笔,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了。”
张杨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线往下走,像哭过,但没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婚纱。
“我像吗?”
“像。”范诗雅头也没抬。
“像等了一辈子的新娘?”
“像等了一辈子但没等到的新娘。”全智妍说。
张杨的表情变了。他慢慢坐到旁边的箱子上,婚纱铺了一地。他没有说话。后台的嘈杂好像离他远了一点。
前台的主持人正在报幕。上一个班的节目刚结束,掌声从幕布后面传过来。白多恩从台侧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剧本。
“全姐!你们下一个!”
“知道了。”
白多恩看了一眼张杨,又看了一眼全智妍的酒红色长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加油。”
她跑回观众席了。
全智妍站起来。裙摆拖在地上,扫过后台的水泥地。范诗雅把剧本收进包里——她背完了。向斯然从化妆箱上跳下来,深紫色裙摆跟着晃了一下。秦莫戴上宽檐帽,领子立着,整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
“走。”全智妍说。
五个人往台侧走。经过隔壁候场区的时候,全智妍偏头看了一眼。孙桔站在走廊尽头,穿着暮光之城风格的深灰色长裙,高领,袖子很长,裙摆微微散开。郑今越站在她旁边,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拿着简谱。两个人正在小声说话。孙桔看见全智妍,挥了挥手。全智妍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舞台监督推了推全智妍的肩膀。
“到你们了。”
幕布拉开。
灯光打下来。暖黄色的,照在酒红色绒面上,颜色深得像凝固的酒。全智妍坐在舞台正中间的桌子后面。桌子是课桌拼的,铺了黑色的布。酒红色裙摆从椅子上垂下来,铺在地面上。
她坐在桌子这一头。对面坐着范诗雅,墨绿色长裙,背挺得很直。向斯然坐在桌子另一头,深紫色高领,表情很淡。秦莫站在桌子后面,黑色风衣融入背景里,宽檐帽遮住了半张脸。张杨坐在桌子最末端,白色婚纱铺了一地,眼线往下走,像泪痕。他坐着一动不动。
台下坐着几百个人。第一排是评委,后面是各班的观众。全智妍能看见白多恩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剧本。孙桔和郑今越站在台侧幕布后面,等着她们班的歌曲节目。
全智妍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很清楚。
“I asked the mirror. Every day.”
她停了一拍。
“Every day, it said the same thing. You are the fairest.”
她又停了一拍。
“Then one day, it said another name.”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交叠在桌面上,酒红色的袖口收在手腕。
“I was not angry because she was fairer. I was angry because no one told me what to do when I wasn't.”
台下安静了。
范诗雅开口。继母的台词。她的声音比全智妍低一点,稳一点,像刀切在案板上。
“They call me wicked. They never asked why I treated her that way. They never asked what her father did to me. They never asked what I had before I married him.”
向斯然念麦克白夫人的台词。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They say I am a monster. They say I pushed him. They never asked what happens to a woman who has ambition in a world that doesn't allow it.”
秦莫从桌子后面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地下传上来的。
“I hate him. Not because he did anything to me. Because he was everything I was not. And everyone loved him for it.”
张杨坐在桌子末端。他一直没有说话。他穿着一身白色婚纱,像一个被时间忘掉的人。他的眼线往下走,像两道哭过的痕迹。
最后一句台词是他的。
他站起来。婚纱从椅子上滑下来,铺在地上,像一片白色的影子。他看着台下,慢慢开口。
“I waited. And nobody came.”
他停了一拍。
“It wasn't my fault.”
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从后排响起来,一直涌到前排。白多恩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张杨站在台上,婚纱拖了一地,眼线往下走,嘴角弯了一下。
全智妍坐在桌子后面,酒红色裙摆铺在地上。她看着台下,没有笑,也没有动。掌声响了很久。
幕布合上。
后台一片混乱。张杨一下台就瘫坐在箱子上,婚纱铺了半个过道。
“我说完了!我全说完了!一个字没漏!”
“你没漏。”向斯然说。
“我打嗝了吗?”
“没有。”
张杨拍了拍胸口。
范诗雅把剧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她在页脚写了一个日期。向斯然把眼线笔收进包里。秦莫摘下宽檐帽,领巾解开,长出一口气。
全智妍站在后台中间,酒红色长裙还没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麻。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范诗雅走过来。
“你台词没卡。”
“你也没卡。”
“我背了三遍。”
“我背了四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说完了。”范诗雅说。
“我知道。”
范诗雅偏过头。她转身去帮张杨把婚纱脱下来。全智妍靠在墙边,看着后台里来来往往的人。隔壁候场区传来钢琴声。孙桔和郑今越要上台了。
她走到台侧,掀开幕布一条缝。孙桔站在舞台侧边,深灰色长裙,高领,袖子很长。郑今越站在她旁边,穿着黑色外套。两个人都没说话。钢琴前奏响起来。
孙桔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稳。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全智妍的耳朵竖了一下。她唱得比排练的时候亮,比三天前亮,比第一次开口的时候亮了不知道多少。郑今越接上男声。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全智妍站在幕布后面,看着孙桔的侧脸。她想起那天在走廊拐角听到孙桔说“我怕他听到我唱错”。现在她站在台上,没有错。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孙桔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收住。钢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
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全智妍放下幕布,退后一步。秦莫站在她旁边。他换回了灰色卫衣,宽檐帽拿在手里。
“孙桔唱完了。”他说。
“嗯。”
“她没停。”
“她没停。”
秦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帽子。
“全智妍。”
“嗯。”
“你刚才在台上,没有看台下。”
“我在看桌子对面。”
“你看了范诗雅,看了向斯然,看了我,看了张杨。”秦莫说,“你没看台下。你为什么?”
全智妍想了想。
“因为台下的人在看我们,我们在看彼此。”
秦莫把帽子捏在手里。
“那你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
“我站在最后面。”
“我看到了。”全智妍说,“你站在桌子后面。帽子遮了半张脸。但你手在抖。”
秦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抖。”
两个人站在后台的角落里。前面的舞台上,主持人正在报下一个班的节目。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幕布后面传过来。
全智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她剥开,塞进嘴里。
“秦莫。”
“嗯。”
“明天去江边。”
“好。”
她转身走了。秦莫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台的人群里。他把宽檐帽收进包里,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