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一个音符 第二次排练 ...
-
第二次排练在周五下午大课间,音乐教室。
向斯然站在教室最前面,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长袖,袖口宽松,头发盘了起来。她身后是全班合唱队,五十几个人站成三排,范诗雅站在第一排中间,全智妍站在讲台侧面。
孙桔抱着小提琴站在合唱队左侧,琴弓搭在弦上,等着全智妍的手势。
向斯然深吸一口气,朝全智妍点了一下头。
全智妍把手抬起来。孙桔的琴弓落下。
前奏八个小节,琴声铺开。向斯然的身体动了一下。她先是静止的,像一棵树。然后手臂慢慢抬起来,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脚下一步,轻得像踩在水面上。她跳的是民族舞,动作很慢,但每个动作都拉得很满。手从头顶落到胸前,又从胸前推到侧边,身体跟着转了一个小圈。校服袖口宽大,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开在风里的花。
全班安安静静地看。张杨坐在窗台上,嘴巴张着,忘了合。郑今越站在第四组第三排旁边,推了推眼镜,目光跟着向斯然的动作走。秦莫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录着,没唱。
范诗雅开口进第一句。全班接副歌。向斯然的动作慢了下来,从舞台中心退到合唱队前面,最后一个动作是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唱完最后一句。全班收声。向斯然的手放下来。
安静了两秒。
张杨从窗台上跳下来,鼓掌声从后面炸开:“向斯然!你跳得太好了!像仙女!”
郑今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比喻不准确。但方向对。”
“你每次都这样!”
“我说的是事实。”郑今越说,“仙女是神话概念。向斯然跳的是民族舞。但方向对,都是好看的。”
张杨捂住脸。
全智妍拍了两下手:“再来一遍。向斯然,这次开头你往前站一点。孙桔的琴声起的时候,你就开始动。不用等范诗雅开口。”
向斯然点头。
第二遍。孙桔的琴声起。向斯然往前站了一步,手臂抬起来。动作比上一遍流畅,脚步落得更稳。范诗雅开口,全班进副歌。向斯然在合唱队前面旋转,袖口甩开,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
排练结束的时候,全班鼓掌。向斯然站在前面,脸微微红了,安安静静地朝大家鞠了一个躬。孙桔抱着琴站在旁边,冲她笑了一下。向斯然也笑了。
全智妍收拾好东西走出音乐教室。秦莫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两瓶水。
“今天录了吗?”全智妍问。
“录了。”
“发我。”
“晚上发。”
“为什么?”
“因为我要剪一下。”秦莫把水递给她,“你指挥的时候手抬起来那一下,我要单独截出来。”
全智妍拧开水喝了一口。
“你截那个干嘛?”
“不干嘛。留着。”
全智妍没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全智妍停下来。
“秦莫。”
“嗯。”
“今天的排练,你觉得怎么样?”
“好。”秦莫说,“孙桔的琴拉的更流畅了,向斯然的舞跳的更自然了,范诗雅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更自信了,你的手指挥的更坚定了。”
“你观察得挺细。”
“我在看。”
全智妍偏头看他。秦莫的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
“你看什么?”
“看你。”秦莫说,“你指挥的时候,手举起来,全班的声音跟着你走。那个时候你特别——”
“特别什么?”
秦莫想了想:“特别像你。”
“什么意思?”
“就是你平时走路的样子。”秦莫说,“手一抬,别人就跟着你。你不用说话。”
全智妍没接话。她转身上楼了。推开家门的时候,于黛萌正在厨房做饭,全怀安在书房泡茶。
“妍妍回来啦!今天排练怎么样?”
“还行。”
全智妍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文体”那一页。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孙桔。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把“孙桔”划掉了。
太直接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空白的纸页。写一个人,不能只写一个人。但也不能写所有人。得从一个人身上,写出所有人。孙桔是那个人。但文章里不能出现她的名字。甚至不能出现“小提琴手”这个词。太窄了。她要写的是一个更普遍的东西——那种站在起点前面、不敢迈出第一步的感觉。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之前,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她看着这句话,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写。
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耳朵在等。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还没来。但你已经在等它了。
你知道它要来。你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你不知道它好不好听。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出错。你只知道,你必须让它来。
你手里的琴弓已经搭在弦上了。
你的手在抖。
全智妍停下来。她想起孙桔第一次排练时的样子。手在抖,弓在弦上滑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全智妍没有写孙桔的名字。她写的是“你”。任何一个站在起点前面的人,都可以是“你”。
她继续写:
底下有人在看你。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你听见了。
但你手里的琴弓已经搭在弦上了。
你只有一个选择。
把第一个音符拉出来。
全智妍把笔放下,看了一遍写下的文字。还不够。还要往下走。一个人拉出第一个音符之后呢?
她拿起笔,继续写: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可能不好听。可能不准。可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那是你的第一个音符。
是你让这个世界从“没有声音”变成“有声音”的第一个音符。
没有人能替你拉。没有人能替你做这个决定。
你的琴弓在你手里。你的手指按在弦上。你的耳朵在听。你的心在跳。
然后你把第二个音符拉出来了。
第二个音符比第一个音符稳。
第三个音符比第二个音符亮。
第四个音符的时候,你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第五个音符的时候,你发现底下没有人笑了。
第六个音符的时候,你发现整个礼堂都安静了。比之前的安静更安静。
那种安静,是等下一个音符的安静。
第七个音符。
第八个音符。
你拉完了。
你抬起头。
底下的人在鼓掌。
全智妍停下来。她把这几段从头读了一遍。写的是一个拉琴的人。但那个人没有名字。她可以是孙桔,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在第一个音符面前犹豫过的人。全智妍继续写:
我们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人。
他们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说话声音很小,被点名就脸红。他们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别人比自己强。他们站在第一个音符前面,手会抖,弓会滑。
但他们还是把琴弓落下了。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可能不准。可能不好听。可能有人在笑。但他们没停。
第二个音符就好了。
第三个音符就更好了。
到第八个音符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他们还是他们。但他们知道了。
知道自己可以。
全智妍停下来。她看着“知道自己可以”这几个字,觉得还不够。这句话是对的,但太薄了。她拿起笔,在下面接着写:
我们总以为,勇敢是不害怕。
不是的。
勇敢是害怕了,但还是把第一个音符拉出来了。
那些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其实比自己想的好很多。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瞬间。一个把琴弓落下的瞬间。
那个瞬间没人能给。
因为琴弓在你手里。
因为第一个音符是你自己的。
因为只有你,能决定让它响起来。
全智妍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她把整篇文章从头读了一遍。标题空着。她想了几秒,在纸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个音符》
然后她在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害怕但还是落下了第一个音符的人。
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窗外的月亮挂在梧桐树上面,很圆,很亮。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灯还亮着。秦莫的房间。她看了一眼手机,秦莫发来了今天排练的音频。她点开听。孙桔的琴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前奏八个小节。第一个音符。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听完,拿起手机,给秦莫发了一条微信:
全智妍:我想好题目了。
秦莫:什么?
全智妍:《第一个音符》。
秦莫:写什么的?
全智妍:写一个拉琴的人。
秦莫:然后呢?
全智妍:然后写所有像她一样的人。
秦莫:你写孙桔?
全智妍:我写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秦莫:那别人看不懂怎么办?
全智妍:看得懂的人自然看得懂。
秦莫:那我看得懂吗?
全智妍:你试试。
她锁了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月光映出来的影子,窗框的形状,斜斜的。她闭上眼。脑子里是孙桔的琴声。第一个音符。第一个音符落下之后,后面的就跟着来了。而那个第一个音符,不在别人手里。在孙桔自己手里。
周一早上,校刊《玉兰风》十月刊发刊。
封面是柳昭允拍的照片,三个杯子,茶、豆浆、水。标题是四个字:味觉记忆。十三班几乎人手一本。全智妍翻开自己的《味觉记忆》,看到铅字印出来的样子,感觉跟写在纸上不一样。每一个字都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范诗雅坐在第三组第三排,翻开校刊,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味觉记忆》作者栏里。她把校刊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向斯然坐在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诗雅,你翻了三遍了。”
“我检查印刷质量。”
“你的名字在第三个。”
“我知道。”
向斯然轻声笑了一下。
秦莫坐在第四组第五排,翻开校刊,看到自己写的那段。他看了两遍。然后翻到编辑部的下一篇预告,上面写着:下期主题“文体”,敬请期待。他把校刊合上,偏头看了一眼第三组第二排的全智妍。全智妍正低头写着什么。笔记本上,标题《第一个音符》下面,已经写了满满一页。
他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顶端写了几个字:
周一,晴。校刊发了。她的第一个音符。我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