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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阳春面 蚍蜉撼树, ...

  •   永安寺是间尼寺,建于先帝时期,基本是供内廷的娘子们供奉的,后来逐渐也准许宫人们来行一些香火,现在更是开放了许多,寺里不行法事的时候,京城的官员及其亲眷偶尔也会来行祭拜。

      宋春辰是不信什么鬼神的,除了刚到的头两天为皇陵奉了些香火,其余时候都没有再踏足过大殿。

      她所住的地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在寺院的最里面。

      内侍们不方便在寺里久住,就留了汀兰和另外的两个婢女在这,除此之外,寺院还遣了一个小尼姑跟着照顾。

      寺里吃的都是素斋,宋春辰本也不是什么爱吃荤腥的,对她来说口味正合适。

      小尼姑将早膳送来时,汀兰正在院里浣洗衣物。

      汀兰扬声跟她打招呼:“小明心,慢一点,别烫着了!”

      明心闻声一转头,险些被石阶绊倒,她赶忙端稳手里的餐食,才看向汀兰,一时没什么好气:“你不喊这一声,我都进去了!”

      汀兰被她逗得直笑:“行,是我的不是。”

      明心推开宋春辰房间的门,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放到桌上。

      面条浸在清汤里,上层铺了几片菜叶,看着没什么油水,最原始的清香味却直扑而来。

      明心隔着屏风喊了一声:“公主,你昨日要的阳春面我做好了!”

      宋春辰应了一声,一边系外衫的衣带一边走了出来,她坐到桌前,凑近闻了闻:“在里头我都闻着香味了,明心手艺真不错。”

      明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主就会哄我,这么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哪有那么浓的味道?”

      宋春辰抬眼问:“你的呢?我不是让你做了两碗吗?”

      明心“噢”了一声,解释道:“在外面呢,我过会儿出去吃。”

      “拿进来吧,外面冷。”

      明心抿了抿唇,站着没动。

      宋春辰拉起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就当陪我了,快去。”

      “好。”

      明心一下子笑开了,乐呵呵地跑了出去,宋春辰看着她雀跃的背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明心比长庚也就大个两三岁,还是个小丫头,说话做事比同龄的孩子稳重不少,不过时而也会带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劲儿,很是讨喜。

      没过一会儿,她就端来了另一碗面,小心翼翼地坐到桌边,只是她自己的这碗一根青菜都没有。

      宋春辰看了看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碗放到她面前:“你吃这个。”

      明心愣了一下:“不、不用的。”

      “听话,”宋春辰轻声安抚她,自己则已经挑起一口面放入口中,“嗯,煮的火候刚刚好。”

      明心面颊微红,抿着唇拿起筷子,对着碗里的青菜咽了口水,她轻轻吹了吹热气,将菜和面一同吃下去,满足地松了口气。

      将口中的东西咽下去,明心抬眼看向宋春辰:“公主为什么想吃这个面啊?还非要让我做两碗。”

      宋春辰笑道:“我问了住持,今天是你的生辰,我跟着你沾光啊。”

      生辰……明心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天,住持和公主说的是她进到永安寺的日子,尽管寺里的师姑们待她都不错,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没人会刻意记着她。

      眼前的人可是公主啊,何德何能……

      宋春辰见她呆在那儿,接着与她解释道:“我本来想自己去给你做的,但是怕你不敢吃,就出此下策了。”

      明心的小脸被面汤的热气烘得红扑扑的,声音有些轻:“公主待身边人真好,难怪汀兰姐姐天天那么开心。”

      宋春辰一愣,这就算好吗?

      她只是把她们当作平等的人来看,远远够不上好的程度。一是因为她不敢过度影响这些人的观念,二是因为她也做不到。

      就像汀兰,从江宁到京城再到永安,宋春辰能让她在面对自己时放松不少,但没法校正她奴婢的自称,让一个扎根在这个秩序里的人,认为自己和公主是同样平等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宋春辰扯了扯嘴角,将话题引开:“我听住持说,你来永安寺有五年了,怎么这么小就进了寺院?”

      明心一边吃了口面,一边道:“是我娘送我来的,具体怎么回事我记不清了,就记得我娘走之前说希望我这辈子干干净净的,不要嫁人。”

      宋春辰心头一颤。

      明心却好像陷入了某段回忆,自顾自说了下去:“我那时候太小了,不太懂我娘的意思。后来想想,她好像总是身子不大好,有很多伤,我爹脾气不好,有时候打我,有时候打我娘,我不知道我娘是怎么带我跑出来的,也不知道她之后去了哪……”

      宋春辰轻声问:“你问过住持吗?”

      明心点点头:“问过,但是住持什么都没说,我大概能想到,可能……不好了吧……”她低下眼扯出一丝笑,“也无所谓了,我都快忘了我娘长什么样了。”

      宋春辰喉咙一紧:“对不起啊明心,我不知道……”

      “没事,”明心吸了吸鼻子,“我在这挺开心的,比在家里过得好。”

      宋春辰对她笑了笑,朝眼前的面扬了扬下巴:“快吃吧,要凉了。”

      “好。”

      宋春辰慢吞吞地吃着面,不住地瞥身边的明心。

      她看上去是真的不太在乎了,那些记忆于她而言已经很淡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明心方才说的话足以让宋春辰在脑海中还原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或许比永昭公主所经历还要惨淡。

      至少韩著会顾念她公主的身份,不敢留下过多的伤痕,那么像明心娘亲这样没什么地位的女子呢?

      无法挣脱的德行枷锁,不能坦言的伤痛,报官无门。

      她是怎么下定决心带着明心跑掉的呢?这之后,她又要如何过活呢?

      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位伟大得有些偏执的母亲,在她不算长的人生里,能留给女儿最后的保护,便是一个远离尘世的身份。

      一碗面下去,两个人身体里都暖和了不少,只是这后半段吃得有些静默。

      明心将碗收拾下去,宋春辰独自坐到窗边的桌案前,将装订好的本子翻开到空白的一页。

      她提笔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宣宁十年,腊月二十三,于永安寺吃了一碗明心做的阳春面。

      这之后,宋春辰还想再写些什么,却又觉得无从落笔。

      从始至终,她都在极力推拒永昭公主残存的观念,想要将自己保护在一个自认为合理的壳子里,于是一再选择忽视这个世界的残酷。

      而事实上,宋春辰为着自己的私心已然做了许多的麻烦事,不管是为了穆朝、宋若兰,还是周皇后……这早已超出了她给自己框定的预期。

      不知不觉间,她也在逐渐与永昭公主这个身份进行微妙的融合,她并不清楚自己能控制多少,又能接纳多少,但今日,宋春辰对她伤痛的那一部分,有了些不一样的见解。

      明心母亲的经历再一次证明了暴行对女子身心的压迫,这一切的源头是这个世界的秩序,而想要改变固化多年,浑然一体的秩序,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那么,这中间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让这条路生出一丝缝隙呢?

      宋春辰用笔杆戳着额头,盯着眼前的一行字陷入了沉思,完全没有注意到汀兰已经走到她身边。

      “奴婢不是眼花了吧,公主终于写了点奴婢能看懂的东西了!”

      宋春辰被她一吓,手中的笔掉到了纸上,晕出了些墨色。

      “走路怎么没声呢!”

      “冤枉啊,”汀兰将笔拿起来放好,“奴婢叫了您好几声,您没反应我才过来的。”

      宋春辰叹了口气,问道:“你不是说今天想去永安县里逛逛吗,怎么还没走?”

      “本来是要出门了,谁知道半路碰上张先生了,他说是官家让他来见公主的,我哪敢当着他的面乱跑?”

      宋春辰按了按眉心:“他人呢?”

      “堂屋里等着呢。”

      宋春辰点点头:“行,我过去。”

      汀兰从架子上拿了大氅给宋春辰披上,一同跟着过去。

      张道全站在堂屋内,看上去是赶了路过来的,眼下带了点疲态,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得体的淡笑。

      他抬手行礼:“公主。”

      宋春辰对他身侧的椅子扬了下头:“你跟我不用那么多规矩,我看你快冻透了,坐那儿喝口热茶再说。”

      张道全怔了一瞬,顺从地坐下来。

      自江宁开始与宋春辰接触,他就对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产生了不解,只是他守着自己宦官的身份不曾多问,有时虽觉得公主某些行径不妥,但心里对这一份尊重却是乐意接受的。

      等他稍暖和一些,宋春辰才问:“官家急着让你来,可是坤宁殿出事了?”

      张道全放下茶盏,回道:“公主不必担心,不是坤宁殿,是官家。”

      宋春辰顿了顿:“……官家怎么了?”

      张道全言简意赅地与宋春辰道了官家的心思,宋春辰静静地听着,许久都没有出声。

      的确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张道全所传达的,仅仅只是一个父亲的思念,却让宋春辰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自来到这里,宋春辰对宋晔的所有想法都建立在他帝王的身份上,甚至可以说,她恐惧的源头就是皇帝手里不容抗拒的皇权。

      她尝试揣度宋晔的心思,以期自己能做到的事,而现在这个帝王明确地告诉她,她就是最受宠的国朝长公主,任何人都不会强迫她做不想做的事。

      其实细看永昭公主出嫁前的经历,不难得出这一结论,只是宋春辰一直不敢放开手脚,不加情感的冷静才能带给她安全感,不会影响她的判断。

      宋晔忽然在她面前暴露出父亲的那一面,反倒让她束手无策。

      张道全见她始终没有出声,轻声道:“官家是做父亲的,心里面会偏向公主,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我知道……”

      宋春辰长叹出一口气:“元旦前我会回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阳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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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中,周更两到三章,有榜随榜更,不会断更,感谢收藏评论的小伙伴~ 观看指南:适合养肥再看,但是能不能先收了我(~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