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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难再圆 这伤未来能 ...

  •   基本的界域在图上定下来了,麻烦也就显而易见。

      皇田与周边民、官田混杂的区域,不仅范围大,更主要的是年份过于久远了,许多田地已经成了农户的祖业,要是重新修筑边界,避免不了要动他们的田。

      徐靖连着几日带人暗里走访,试探这一片农户的生计和态度,怎么看情况都不乐观。

      这天,徐靖从村子里回来,就坐在堂屋的桌案上盯着田册咂舌,像喝酒似的一杯一杯给自己灌茶水。

      “渴成这样?”

      穆朝从外面进来,给徐靖的桌上重新换了壶热茶。

      徐靖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哎哟,怎么敢劳烦先生?”

      穆朝笑了笑,走到另一侧的桌案坐下:“这几日辛苦你了。”

      徐靖叹了口气:“辛苦谈不上,我就是愁得慌。转这一圈下来,我看好多人都只能靠着这片田活着,你说……也难怪没人愿意接手这差事,真是两头不讨好!”

      穆朝垂眼没有说话,提笔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

      “噢对,”徐靖又抬起头,“我们走访时虽然没露身份,但是去得多了,百姓难免会有察觉,我方才回来就觉着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了,咱们要不要……”

      穆朝轻轻摇头:“瞒不住的,谢元已经在陵界外守着了,有些话是要摊开了说。”

      之前走访,周边的农户也只知朝廷要在皇陵附近动工,自己要离得远些,不能扰了官爷们,但督田司迟迟不动工,又去了几个外来人来回打听,永安县就这么大,周围的村子互相也都熟悉,久而久之,猜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

      谢元快步进来,急切道:“先生,有不少人围过来了。”

      “嗯,”穆朝起身,“你将人撤掉一部分,不要让他们越界即可。”

      “是。”

      皇陵周边散户不多,大部分的农户集中在村子里,督田司的动作传来传去,最后落到百姓眼里,就变成督田司要收了他们的祖业。

      穆朝带着徐靖和谢元刚到陵界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就跪扑到他面前,紧抓着他的手臂,痛哭流涕。

      “大人,不能啊……那是我们的根儿啊……”

      老人起了这个头,后头的百姓也都忍不住了,跟着他一块跪哭,纷纷求着大人开恩。

      穆朝腕上的旧伤被他这么一扯,又伤到了筋,面色瞬间白了几分。

      谢元一惊,上前就要将人拉开,穆朝赶忙用空的那只手拦了他。

      “不是,先生你……”

      谢元愣是憋着往后退了两步。

      穆朝合了合眼,忍了疼,俯身下去扶人:“老伯,起来。我与你们一样,也是白身,不要跪我。”

      老农顺着他的力道起来松开了手,穆朝缓了口气,才解释道:“惊扰各位,实在抱歉。官家命督田司重新界定皇田,也是皇室在万民生计上所做的表率,所以绝不会断了你们的生路。我们走访多日,就是为了让朝廷更好地了解大伙儿的状况。”

      他让徐靖扶着老农站稳,自己则退了半步,再次向百姓们行礼:“我向各位保证,在官家正式下诏前,督田司绝不会动你们任何一片田。”

      现下又起了风,天上的云飘忽着遮了光,四下逐渐静默。

      百姓们在督田司的安抚下散去,但没人是笑着的。

      穆朝也不知道他的话起到了多少作用,田地划分自古以来就是难事,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在历史的长河中总是起起落落,今朝感恩戴德,明日就兵戈相向。

      这种时候,一丝的风吹草动,都会击垮他们的心防。

      穆朝按住发颤的小臂,轻声吐出两个字:“回去。”

      谢元跟上两步,急道:“先生方才为何拦我?”

      穆朝叹了口气:“你这莽劲儿,万一伤着人了,我今日就算说破喉咙也没有用。”

      谢元曾属皇城司,这次调来督田司升了都头,那股武人的劲儿愈发明显,总摆出一副不服就干的样子,不过人心倒是好的。

      谢元不好意思地抚了抚脖颈:“您这段时日说的我都记着呢,应该……应该不会的。”

      徐靖跟着笑起来:“得了吧!你刚来督田司那架势,巴不得要跟先生干一架呢!”

      “姓徐的!”

      谢元红了脸:“先生说我就算了,你也敢揶揄我!”

      一提起刚到督田司的事,谢元就巴不得失忆忘了那段黑历史。

      从前在皇城司,经常做些打打杀杀审讯犯人的事,官位虽然低,但好歹能感觉到自己是在给朝廷做事的,猛然一下子调到督田司做什么看管田册,驻守陵界的事,官职是升了,可骨子里那点血气也被压了。

      于是第一次在衙署里见穆朝时,谢元瞪了他好久,拳头攥得咔咔响。

      贺月安真怕他冲动起来上去给穆朝一拳,这督田司能不能站得住还得靠穆朝,贺月安可不想差事没开始办,人先倒下了,索性提前把谢元带到永安县去收拾廨舍。

      那时候谢元还不知道穆朝身子不好,后来察觉到了,就对自己之前的想法百般懊恼。

      徐靖挑眉瞥他一眼,转头问穆朝:“先生,你看我们这折子……要怎么写?”

      “各方面的问题都要讲,越细越好,方案上我只提两个。”穆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奈道,“就是可能要劳烦你代笔了。”

      “应该的。”

      回到廨舍,穆朝本想直接叫徐靖写折子,一进院里,却看见汀兰站在堂屋的门口。

      汀兰对穆朝行礼:“穆先生。”

      穆朝下意识往堂屋里望了一眼,问道:“……宋娘子在里面?”

      “是。”

      这时宋春辰也看了过来,笑着对穆朝歪了歪头。

      穆朝对她揖礼,回身与徐靖道:“你先回去休息,傍晚再来找我议折子的事。”

      “是,先生。”

      徐靖和谢元一同往后院去,皱眉纳闷:“我没看错吧,屋里头那个是廖御医啊,宋娘子什么来头,医官院的人都能请来?”

      谢元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宋娘子,那是公主!你胆子也忒大了!”

      这回轮到徐靖说不出话了,这些天他一口一个宋娘子地喊,甚至还跟着穆朝一块,与宋春辰喝过几杯茶,要是知道那是公主,就算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徐靖后怕地咽了口水:“你怎么知道那是公主?”

      “噢,我之前在殿前司也转过,偶然见过一次。怎么,先生没告诉你啊?”

      徐靖黑了脸:“你怎么不早说!”

      谢元无辜道:“你也没问啊!”

      “……”

      堂屋里,穆朝进去后,汀兰就将门合上了。

      “公主,廖御医。”

      宋春辰从椅子上站起来,扯了穆朝的衣袖让他坐下:“你坐着,给你看看手腕。”

      “这怎么行?”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碰上宋春辰的眼神又坐回去了:“公主,我先前用药已经不合规矩了,怎么敢让廖御医再为我看诊?”

      宋春辰和廖御医对视一眼,耐着性子和他解释:“其他人我也不敢开这个口,正巧这个月中,宫里派了廖御医来给我调理膳食,我就想着让他来看看。”

      廖御医笑着点点头,一边开药箱一边道:“和你一样戴罪的我也瞧过,狱里撑不住刑讯的也会让我们去看,没什么规不规矩的,我是行医的,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有病治病。”

      “听见廖御医说的了?”

      宋春辰笑着看他。

      穆朝微怔,垂眼错开些目光:“是。”

      “来,把衣袖挽上去。”廖御医坐到穆朝旁边。

      穆朝伸手将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令人惊心的两道疤痕,右边已经肿起来了。

      廖御医皱眉道:“这是怎么弄的?”

      “方才不小心抻着了。”

      廖御医试着轻轻动了动他的手腕,穆朝一下倒吸了一口气,廖御医放下他的手,问道:“这样都疼是不是?”

      穆朝轻点了下头。

      宋春辰没忍住上前了两步:“能治吗?”

      廖御医起身道:“是伤了筋骨,不过公主放心,发现得还算早,没到治不了的程度。”

      宋春辰松了口气,顺势提道:“对了,之前在宫里我跟您说了他的内伤,但是我也不懂,您能不能一道给看看?”

      “是,公主不必与臣客气。”

      “我……”

      穆朝抬眼看向宋春辰,欲言又止。

      廖御医见他有些窘迫,躬身与宋春辰道:“臣需要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暗伤,公主……”

      宋春辰一下顿住了,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忙点点头:“我去旁边的屋子等。”

      她打开门呼了口气,汀兰见她脸上有些发红,莫名问道:“公主你热啊?”

      “啊?没有啊。”

      “那怎么出来了?”

      宋春辰抬手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小小年纪,别问那么多!”

      汀兰撇了撇嘴:“奴婢也没比公主小几岁啊……”

      宋春辰赶紧把她拉走:“你今天话真多!”

      门外吵吵闹闹的声音远去,穆朝起身向廖御医揖礼。

      “今日多谢您,在下罪身,实在不敢牵连更多人了。”

      廖御医叹了口气:“方才看你腕伤,我摸到些脉,你这个内伤不大好啊,你自己知道吧?”

      “是。”

      廖御医问道:“平日里已经有些目眩的症状了吧?”

      穆朝没吭声。

      “先前我只是听公主说,拿了些常规的药给你,眼下看来,淤血已经往上走了。这么连轴转就是好人也受不了,别说你这个身子了!”

      默了一会儿,穆朝问道:“最严重会到什么程度?”

      廖御医摇摇头:“说不好。但你切不能再磕着碰着了,否则落得个耳聋眼瞎都算轻的。我就只会给人看个病,弯弯绕绕的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自己我也管不着,不过公主既然和我开了这个口,我就会对你尽心。”

      穆朝望向窗外的屋子,隔着墙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说笑的声音,两声麻雀的啼叫混入其中,悦耳又生动。

      “廖御医,方才那些话,能否先不要告诉公主?”

      廖御医一愣,笑道:“日后公主若怪罪下来,可不关我的事!”

      穆朝行礼道:“当然,我自会向公主请罪。”

      言罢,廖御医并未多留,推开门就见宋春辰和汀兰刚从一侧的屋子里走出来。

      “公主,”,廖御医顿了片刻,“他并无大碍,之后每月月中,臣会让人把他的药送到公主这儿。”

      “有劳。”宋春辰点点头,“汀兰,送送廖御医。”

      “是。”

      宋春辰转身回望静立在门前的穆朝,不知怎么,这么两步的距离像隔了很远似的。

      穆朝垂眼错开目光,别扭地轻咳了一声。

      宋春辰勉强笑了笑,来到穆朝面前轻声说:“我知道你那手怎么弄的,为什么闷着不说啊?”

      “只是意外,看着吓人而已。”

      宋春辰扯着他的袖子进到堂屋:“你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干嘛不对自己好一点呢?你知不知道,有的人拼了命都活不成,那样……”

      她说到最后哽住了,她是最明白的,随时面临死亡的滋味,可即使这样,活着的时候她也尽力让自己舒适一些,不管什么事,都比不上有个完好的身体。

      近些日子,宋春辰看着穆朝一刻不停地转来转去,简直像自我罚罪一样,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将自己的身体抛诸脑后。

      穆朝听出了她略微发颤的尾音,脱口道:“对不起,我……我吓着公主了是不是?”

      宋春辰转过身摇了摇头,扯着他衣袖的手还没有撒开。

      “我没怪你,”她低头看了看穆朝的手,“能让我看看吗?”

      穆朝犹豫了一会儿,应道:“好。”

      他抬起手臂,衣袖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就将那处伤痕全然展现出来。

      这样近距离地看这个世界在人身上留下的烙印,就让人泛起些悲意。或许这伤未来能够痊愈,疤痕会越来越淡,但心里那一道是去不掉的。

      她不敢碰到穆朝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扯过衣袖盖住他的伤处。

      然后抬眼对他笑了:“不吓人,以后会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难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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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榜周更7k+,两到三章,感谢收藏评论的小伙伴~欢迎养肥~ (段评已开,要不你们跟我说句话呢o(* ̄▽ ̄*)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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