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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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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
这是钟慕恢复意识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密集的雨点敲打车顶,发出连续不断的噼啪声。
然后他闻到了香烟、旧皮革和潮湿灰尘混合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
他在一辆出租车里,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晕。
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流。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男人专注地看着前方,仿佛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师傅,”钟慕试探着开口,“这是哪儿?”
男人没转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平安路,往长乐街方向。要下吗?”
钟慕看向窗外,街景是90年代的模样:低矮的建筑,霓虹灯招牌多是“录像厅”“游戏厅”“台球室”之类的字样,行人撑着伞或顶着报纸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声在雨中格外清脆。
“不下,您继续开。”钟慕说,同时观察车内。
仪表盘显示时间是:1995年6月17日,晚上10点23分。
里程表是机械的,红色的数字缓慢跳动。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笑得很灿烂。
车里还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放着略带杂音的歌曲,是一首风靡一时的老歌,钟慕记得这首歌,母亲以前常听。
“师傅,开了多久了?”钟慕问。
“从接班到现在,六个钟头了。”男人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疲惫,“您是今晚第二个客人。雨大,都没人出门。”
钟慕注意到男人的工牌:司机李国栋,编号047。
上面有张更年轻时的照片,那时的他头发乌黑,笑容憨厚。
“李师傅,”钟慕决定直接点,“您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方向盘猛地一偏,出租车险些擦到路边的垃圾桶。
李国栋急打方向,稳住车,然后慢慢靠边停下。
雨刷还在摆动,刮出规律的扇形。
“你...你怎么知道?”李国栋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警惕。
“我猜的。”钟慕平静地说,“后视镜上那张照片,应该是你女儿吧?看你的神情,不像只是出来跑夜班。”
李国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烟:“是,我女儿。小娟,李雪娟。她...她走丢了。”
“三年前的今天?1992年6月17日?”
“你怎么知道是三年前?”李国栋的眼神更警惕了。
钟慕指了指车窗外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家电器行,橱窗里摆着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
屏幕右下角有日期:1995年6月17日。
“三年了。”李国栋苦笑,又点了一支烟,“我每天晚上都在这条路上开,就盼着能再见到她。警察说,可能是被人拐走了。我不信,小娟很乖的,不会跟陌生人走。一定是...一定是她自己跑丢了,在哪个地方等我接她。”
“那天晚上也在下雨?”
“对,也在下雨。”李国栋的眼神变得遥远,“那天我本来答应早回家,给她过六岁生日。蛋糕都订好了,草莓的,她最喜欢。但傍晚有个老顾客打电话,说有急事要去火车站,愿意出三倍价钱。我想着,跑完这单就回家,还能多给她买个礼物...”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
“我把客人送到火车站,急着往回赶。雨下得太大,路上又堵。开到平安路和长乐街路口时,我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没打伞,全身都湿透了。我看着像小娟,赶紧靠边停车,但下车一看,不是她。就这一两分钟,等我再上车,小娟就不见了。”
“她在车上?”
“就在后座。她说要跟爸爸一起出车,我拗不过她,就带上了。平时她都乖乖在后座玩娃娃,那天...那天我下车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可等我回到车上,就空了。车门都锁着,窗户也没开,人就这么不见了。”
钟慕默默听着。这听起来像是典型的儿童失踪案,但既然是记忆副本,肯定有超自然因素。
而且简介说这是“雨夜出租车”,意味着这个场景会不断重复。
“之后你就每天晚上在这条路上开,希望找到她?”
“不只是希望。”李国栋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我知道她还在。有时候,收音机会突然调到儿童台,放她爱听的儿歌。有时候,后视镜里会看到她坐在后座上,对我笑。但等我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她就在这辆车上,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等我带她回家。”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的音乐突然中断,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童声:
“爸爸,我在这里呀。”
李国栋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后座。空无一人。
“小娟?小娟你在哪儿?”他声音颤抖。
“我在这里呀,爸爸。”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车底传来的。
钟慕低头,看到车厢地板上渗出了水,不是雨水,是浑浊的、带着河泥气味的水。水渍在地板上蔓延,渐渐勾勒出一个小小的手掌印。
“师傅,开车。”钟慕突然说。
“什么?”
“开车,继续往前开。你女儿在等我们,但不是在这里。”钟慕的语气坚定,“开到你最后看到她的地方,平安路和长乐街路口。”
李国栋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挂挡、松手刹,出租车重新驶入雨夜。
雨更大了,敲打在车顶像是密集的鼓点。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关门,只有零星的灯光透出。
钟慕看向窗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个穿黄色雨衣的人,站在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店门口,朝出租车方向看着。
当车经过时,那人影突然消失了。
“你每晚都走这条路?”钟慕问。
“差不多。从平安路这头上,到长乐街那头下,再掉头回来。一晚上跑十几趟。”李国栋说,“有时候能拉到客人,有时候空跑。但无论有没有客人,我都要跑完。我怕错过她,怕她刚好在某个地方等我,我没来。”
“三年了,警察没找到任何线索?”
“没有。就像人间蒸发。”李国栋的声音低沉,“有人说,可能是掉进下水道了。那天雨大,有些井盖被冲开了。但警察查了,附近的下水道都找过,没有。也有人说,是被路过的人带走了。可路口有监控的,虽然那时候监控不多,但刚好那个路口有个银行,有摄像头。警察调了录像,就看到我停车,我下车,然后回到车上开走。没有其他人,小娟也没从车上下来。”
“监控里也没有她?”
“没有。就像...就像她从来没在车上一样。”李国栋的手握紧了方向盘,“但我明明带她上车了,她明明在车上的。我还给她系了安全带,她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吃到蛋糕...”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前方就是平安路和长乐街的十字路口。
路口很宽,四个方向都有红绿灯,此刻正闪烁着黄灯。
因为是雨夜,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就是这里。”李国栋将车缓缓停在路边,正是当年停车的位置,“我当年就停在这里,看到那个小女孩在路边。她在那里——”
他指向路口东南角,一个公交站台。
钟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站台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昏黄的路灯下形成一道水帘。
“那天那个小女孩,你后来查过是谁吗?”
“查过。警察也问过附近的人,但没人记得那天晚上有个小女孩站在那里。就好像...只有我看到了。”李国栋苦笑,“所有人都说我太想女儿,出现幻觉了。也许吧,也许我真的疯了。但如果不是幻觉呢?如果小娟真的在那里等我呢?”
钟慕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走到李国栋指的位置,站在当年那个小女孩站的地方。
雨夜,站在公交站台下躲雨的小女孩。如果她真实存在,为什么不回家?
如果她不存在,为什么李国栋会看到她?
钟慕环顾四周。
街对面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旁边是一家录像厅,招牌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闪烁着“舞厅”两个字。
更远处,是几栋居民楼,窗户大多黑暗。
他走回车上,问:“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穿着什么衣服?”
“大概七八岁,扎两个小辫,穿...红色雨衣,黄色的雨鞋,背着一个粉红色书包。”李国栋回忆道,“脸看不太清,雨太大了。但我记得,她的雨衣是红色的,很鲜艳的那种红,在雨夜里特别显眼。”
红色雨衣,黄色雨鞋,粉红色书包。很典型的90年代小女孩装扮。
“你当时下车,是走到她面前了吗?”
“走到了,大概离她两三米的地方。我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在哪里,要不要送她回家。但她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然后我听到车上有什么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她就不见了。”
“什么声音?”
“像是...敲玻璃的声音。轻轻的三下,咚,咚,咚。”李国栋模仿着那个节奏。
钟慕看向出租车。车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下。
他忽然注意到,后座的车窗上,有三个圆形的区域,雨水无法附着,像是有人在那里按了三个手印,但此刻正慢慢消失。
“你回到车上后,小娟就不见了。车门锁着,窗户关着。”钟慕重复着这个细节,
“有没有可能,她根本没下车?”
“不可能,我检查了,车里没人。后备箱我也看了,空的。”李国栋摇头,“除非...除非她变小了,藏在座位底下那些小地方。但我也找过,没有。”
钟慕沉思。这不符合常理,但符合记忆副本的规律——这里的一切都基于李国栋的记忆和执念构建,而记忆往往会扭曲、错位、填补空白。
“我们再开一圈。”钟慕说,“这次,你仔细听,仔细看。不要只是找小娟,也注意其他异常。比如那个穿红色雨衣的小女孩,或者其他不寻常的东西。”
李国栋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再次驶入雨夜,沿着平安路慢慢行驶。
钟慕观察着窗外的一切,试图找出这个循环中的异常点。按照回响的介绍,这个副本具有“时间循环特性”,意味着某些场景会重复发生。
而解决执念的关键,往往就藏在那些重复的细节中。
车子经过一家电影院,海报上是95年大热的电影。
钟慕记得这部电影上映的时间,对得上。
海报前站着几个人,似乎在等雨停。
然后,在电影院旁边的巷口,钟慕又看到了那个穿黄色雨衣的人。
这次他看得更清楚,那是个中等身材的人,雨衣的帽子遮住了脸,看不清男女。那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面对出租车方向。当车经过时,那人抬起了手,指向车子。
不,是指向车后座。
钟慕猛地回头,后座依旧空空如也。但车窗上,那三个手印又出现了,而且更清晰了一些。
“师傅,你看到巷口那个人了吗?”钟慕问。
“什么人?”李国栋看了一眼后视镜,“没人啊。”
只有他看得到。
钟慕意识到,那个黄色雨衣的人,可能是这个记忆副本的“关键记忆碎片”,只有探索者能看到,而记忆的主人看不到。
出租车继续前行,又来到了平安路和长乐街的路口。
这次,钟慕看到了不同的景象:路口东南角的公交站台下,确实站着一个小女孩,红色雨衣,黄色雨鞋,背着粉红色书包。
但她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是她!”李国栋激动起来,就要停车。
“别停,继续开。”钟慕按住他。
“可是...”“继续开,绕一圈再回来。”
钟慕说,“相信我。”
李国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出租车缓缓驶过路口,钟慕紧盯着那个小女孩。
当他经过时,小女孩抬起了头——雨衣帽子下,是一张空白的面孔,没有五官。
但下一秒,那空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五官,是小娟的样子,她在笑,对他挥手。
然后,又消失了。
“她...她在对我笑...”李国栋的声音在颤抖。
“继续开,不要停。”
钟慕说,手心有些出汗。这个副本比他预想的要诡异,那些记忆碎片似乎在主动与他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