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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什么都没有 ...

  •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旁边。我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脑子像是被灌了浆糊,转不动,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我想起来了。
      温意溯。
      桥。风。暖的手。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很快,快到震得我身体有些发麻。我转头看向身侧——被子是整齐的,没有盖过的痕迹,枕头除了我压出的凹痕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体温残留,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甚至没有一根头发。
      空的。
      但我不死心。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得我整个人一激灵。我开始在屋子里找。厨房,没有。卫生间,没有。阳台,没有。衣柜里没有,床底下没有,连门背后都看了,什么也没有。
      我甚至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有人在遛狗,有早餐摊的热腾腾的蒸汽,有自行车的铃铛响。
      没有白衬衫,没有和我一样的脸,没有温意溯。
      我站在窗户前面,太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
      但我浑身都冷得发抖。
      “温意溯?”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温意溯!”
      还是没有人回答。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
      我慢慢蹲下来,蹲在窗户底下,把自己抱成一团。
      我想起他握着我的手,他说“因为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怎么救我自己”。我想起他擦掉我的眼泪,动作那么轻,像是怕把我弄碎。我想起他说“我不会离开你”。
      骗子。
      不对。
      他不是骗子。
      他从来就不是真实的人。是我自己,在快要掉下去的那一刻,给自己编了一个梦。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能感受到他手的温度,真到我能听到他叫我名字的声音,真到我相信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长着和我一样的脸,说着我想听的话,永远不会离开我。但是现在天亮了。
      梦该醒了。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的,嘴唇干裂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摸自己的脸,动作和我一模一样。
      因为那本来就是我。
      没有什么温意溯。
      从来就没有什么温意溯。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那笑容难看极了,像是被人用力刻上去的。
      “温心洄,”我对自己说,“你怎么又犯蠢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但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一直都是。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头发理了理,洗了把脸。最后的体面,就让我留给自己吧。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小小的,旧的,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实,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在这里住了两年,没有一个人来过。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敲过我的门。
      温意溯是唯一一个。
      但他是假的。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了,我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是有人在跟着我。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我眯了眯眼。
      外面和往常一样。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买早饭,有人在打电话,皱着眉头说什么。他们都很正常,很正常地活着,很正常地忙碌着,很正常地不知道有一个叫温心洄的人,正准备去死。
      这样挺好的。
      没有人会在意。
      我走上楼顶。
      这栋楼有十二层,我住在七楼,从来没上过天台。天台上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破花盆,一根晾衣绳,风很大,吹得绳子上的一个旧衣架哐啷哐啷地响。
      我走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地面很远,人和车都很小,小到像蚂蚁一样在爬。风从前方吹向我,推着我的衣摆,像是在推我回去。
      我没有回去。
      我站在边缘上,风灌进我的领口,和我那天在桥上的时候一样冷。我想起王磊嫌恶的眼神,想起他说“恶心”,想起那些声音,那些骂我的、指责我的、让我去死的声音。
      我想起温意溯。
      他说他来了。他说他不会离开我。
      但他终究没有来。
      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来过。
      “我真是蠢,”我对着风说,“蠢得要死。”
      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我闭上眼。
      然后我往前迈了一步。
      失重感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风在耳边变得很吵很吵,吵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百个吹风机,吵到我的脑子里什么都装不下了。我在往下坠,但我感觉不到自己在往下坠,我感觉自己在飞,在往一个很远很深的地方飞去,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然后,在风最响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
      很模糊,被风刮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句话里掉出来的碎片。我听不清是谁在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也许只是风在某个频率上的震动,也许只是耳朵承受不住气压变化产生的错觉。
      我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头发一直在脸上拍打着。
      地面越来越近。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那一刻——
      “温心洄!不要!”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到不能确定是幻觉。它不是在耳边响起的,是在脑子里响起的,像一个惊雷,从我脑子的最深处炸开,炸得我整个灵魂都在颤。
      我听出来了那个声音。
      是我的声音。
      但那绝不是我在说话。
      那个声音比我自己的要低一点,更稳一点,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在我自己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不是绝望,不是痛苦,不是麻木,是恐惧。一种纯粹的、彻底的、快要碎掉的恐惧。
      像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正在消失。
      “温心洄!不要!”
      又一声。
      我在往下坠。风还在呼啸。地面已经近到能看清水泥地上的一条裂缝。
      我在想,啊,又是幻听吗。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没有了。
      风也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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