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港笺

1、第 1 章 没有人会爱

　　那天的夜来得格外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上了一道黑色的帘子。
　　我走在大街上，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袖口，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我的身体一直在抖，抖得停不下来。我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其实分得清。
　　我的男朋友，和我分手了。
　　原因是我身上的疤。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这件事不是我自夸，是别人告诉我的。从初一开始，就有人在我桌洞里塞纸条，有人在校门口等我，有人当面说“我喜欢你”。男的女的都有，好看的不好看的也都有。
　　我从来不搭理他们。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他们只是一时兴起。我怕我刚刚陷进去，他们就转头把我当成谈资，当成玩物，当成“那个谁谁谁追到手过”的标签。
　　我更怕他们看到我的身体。
　　那些疤。
　　它们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身上，不说话，不咬人，却比任何诅咒都更持久。它们提醒我——你不完整，你不干净，你不值得被爱，你好恶心。
　　所以我把它们藏起来。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包一件怕碎的东西。
　　但人活着活着，总会累的。
　　我对这个世界失望了太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觉得“活着真好”是什么时候。我想死，但我又怕。怕死不成，怕疼，怕万一有那么一个人，真的会因为我的消失而哭。
　　于是我想，试一试吧。
　　试着去爱一个人，也试着被爱。
　　不过，我把自己想得太好了。
　　好到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爱我。
　　“痴心妄想。”我对自己说。
　　我有精神分裂症。
　　这件事我知道，医生知道，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我配合治疗，吃药，做那些让人昏昏沉沉的治疗。
　　但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仍然能听到那些声音一直在指责，唾骂我，不堪入耳。花草也会对我张嘴说话，说一些我听不太清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的话。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会让不正常的东西，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天早上，我因为昨晚又崩溃了一整个晚上，脑子还昏沉的。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有人拦住了我。
　　他长得不错，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什么都胜券在握。
　　“你和我谈个恋爱吧，”他说，“我能给你想要的。”
　　我当时脑子很乱。刚从崩溃中缓过来的神志，药物残留的眩晕，还有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对“被爱”这件事的病态渴望，搅在一起，让我没办法好好思考。
　　我答应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病。
　　他很高兴。
　　或者说，他表现得很高兴。
　　他当着我的面掏出手机，加了我的联系方式，然后给朋友发消息。我无意间瞥了一眼屏幕。
　　“人追到手了。”
　　“？？我操，真的假的？！”
　　“真的。”
　　“我以为温心洄有多高冷难追呢，其实也就那样。不过他实在长得漂亮。诶，王哥，搞到了能不能借我玩一玩？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回复：“好啊，等我玩够了，就给你们。”
　　“你在笑什么？”我问他。
　　“哈哈哈哈哈，当然是追到了你，我高兴呀。”他笑着回答。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对劲。
　　但我把它压下去了。
　　我太想被爱了。哪怕只是虚伪的，哪怕只是暂时的，我也想尝一尝那种滋味。
　　后来，我们像所有正常的情侣一样，牵手，拥抱，一起吃饭，一起走在校园里。
　　但每次出门，待不了多久我就找借口回家。
　　一半是因为他总想拉着我去酒店。一半是因为我的情绪快要控制不住了——那些声音在脑子里越吵越凶，我怕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直到有一天，他发了狠。
　　“温心洄，你他妈到底想干嘛？”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回了音，“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你还不肯让我亲你，不肯让我和你上床？”我慌了。
　　我怕他因此和我分手。我怕连这最后一点假装的爱都要失去。
　　我答应了。
　　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他脸上的阴云一瞬间就散了，露出那种意料之中的笑。
　　“行啊，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九点，学校旁边连锁酒店见。”
　　那一周得出奇地快。
　　每一天都像是被人按了加速键。我仿佛刚睁开迷茫的眼睛，就到了周六。
　　那天我想了很多。想过反悔，想过逃跑，想过直接消失。但最后还是去了。
　　站在房间门口的时候，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怎么还没到？”我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门。
　　门开得很快，快到像是他一直站在门后等着。
　　他把我拉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然后他急不可耐地脱我的外套。
　　我里面穿的是一件短袖。
　　他看到了我的手臂。
　　那些疤。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像是恐惧，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他整个人往后弹开，退了两步。
　　“我操，”他说，“真他妈恶心。”一脸嫌恶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没有关。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灯是黄的，床单是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的耳朵嗡嗡地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钟。
　　“真恶心。”
　　这三个字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转，像卡住的唱片，怎么都停不下来。
　　可是奇怪的是，等脑子渐渐清醒过来，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释然。是一种终于落地了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你看，我早就知道的。
　　没有人会爱我。
　　那些假装又虚伪的爱，那些表演出来的关心，那些“你和我谈恋爱吧”的甜言蜜语，到头来，都抵不过几道疤。
　　我总是在犯同样的错。一次又一次被击垮，一次又一次天真地以为这一次不一样。然后现实就会用同样的方式告诉我——你配不上。
　　我配不上被爱，配不上被好好对待，配不上在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活着。
　　既然如此。
　　那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没人能再把我留在这个恶心透了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