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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沇澜 【完结】綦 ...


  •   "Cyan"。泛着银的素稿纸上落下强劲的字母。

      亮白的水折射出富有生命力的银光,如玻璃的倒影映在两人的身上。

      綦沇坐在露营椅上,身子微弯,紧握手里的铅笔,正对着这朵鸢尾花描画。

      这片湖边植被繁茂,野花倒是常有,綦沇却都看不上,除了这片湖就没画过什么。鸢尾是个例外,那是綦沇记得最清的花——最像他母亲的花。

      “宁澜,我注意沇澜湖很久了,从没开过鸢尾,你说它要开,怎么就只开一朵呢?”

      綦沇转了转笔尖,故作疑惑:“鸢尾不都爱长在湖边吗,怎么偏偏等到现在才开?”

      慕容宁愣了一下,似笑非笑:“谁知道呢?”

      綦沇觉得慕容宁有点心不在焉,扭过头看向他,语气带着点委屈:“宁澜,你好敷衍。”

      慕容宁看在眼里,一本正经:“谁叫你总是叫我的小名?除了你和我爸妈就没人再知道了。”

      慕容宁说得隐晦。当年他遇见那个孩子时,便暗自认定:你在我心中是独特的。

      “那是你告诉我的。”綦沇声音弱弱的。

      “那是你先问起的。”慕容宁反倒理直气壮。

      “你也知道我爱追问,我问你的目的,本就是想给你换夭夭昵称嘛。”綦沇笑了。忽而细心地在画好的纸的右下角落下一个“沇”字。

      时隔多年,綦沇没想到还能和慕容宁再度相识,却还是错过了很多。可不知怎的,他心里一热,把那句藏在心中许久的话说出了口。

      “其实……我追随你很久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变得这么冲动,或许是早已明白,旁人漫长的一生,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十一年,的确够久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慕容宁开口。害怕被当作异类的綦沇顿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綦沇,干裂的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你都知道?”

      “嗯。”慕容宁的声音淡淡的,却如沉重的重锤敲在了綦沇的心上。

      “我知道。”

      “我帮了一个只会哭的小孩。”

      慕容宁没有说是“救”,也没有说“施舍”。

      他不觉得这是施舍,而是平等个体之间的相助,不分三六九等。他反而觉得自己亏欠綦沇太多,十一年的时光,实在漫长。

      “从今往后,你不用追了。”

      綦沇有些委屈,也有失落,原来十一年的时光,也无法抹去他异类的标签。

      “我已经看见你了。阿沇,我们是平等的。”

      “是十一年换来的双向平等。”慕容宁少有的认真。

      慕容宁默默留意这个男孩十年。他从不相信决心,却在綦沇身上看见了。慕容宁承认,綦沇是特别的。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宁的话仿佛回到了十一年前的初见。

      綦沇睁着水灵的眼眸,浅浅一笑:“我叫綦沇。”

      “有什么说法吗?”慕容宁问道,认真与綦沇对视。

      那时的綦沇太过卑微怯懦,什么都不敢多说。而今,他轻声回道:“沇河是古书上记载的一条河流,岁月变迁,早已没了河床,化作一片土地。”綦沇垂下眼睫,声音很轻。

      “没关系,我愿意将它填满。”

      綦沇微微吃惊,抬眸,眼底漾开如水的涟漪。

      慕容宁抚上綦沇的头发,声线柔和:“如果你愿意,就把沇澜湖当做沇河的延续吧。”

      从前綦沇带慕容宁来这里的时候,这片湖还没有名字。

      綦沇为它取名“沇澜”,希望沉寂已久的沇河,能在这里重新荡起波澜。

      即使他知道这无异于异想天开。

      “我从小就得了河涸症,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眼睛里会流出津液。这对我的身体伤害很大,表面看着无事,内脏却在一点点衰竭。我努力克制,可终究敌不过本能。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这句道歉很迟。我们相遇那天是我妈的忌日,我给她立了一块墓碑,打算摘几朵花放在墓前。我在野地里摘了几朵蓝鸢尾,却并不知道那是你家的,所以被一群孩子围住,他们骂我怪物。我当时害怕,病症发作。就在那时你来了,赶走那群人,允许我摘花,还递给我一瓶水。我还记得那水很凉,谢谢你。”

      綦沇没有问慕容宁为何知道他发病这件事,只当作一场巧合。

      在他心里,慕容宁像神明一般,很多事情不必言说。

      可长在野地的花,怎么会是别人家栽种的?綦沇自己也有些恍惚,或许年少的他实在单纯。

      “我并没有把你当成异类。你如同悄然绽放的鲜花,值得我用心以待。”慕容宁浅浅笑着,和綦沇一同望向澄澈的湖水。

      这是最真诚的告白,坦白病痛的同时,也卸下了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可在之后的一段日子,慕容宁很少见到綦沇。恋人的身份,让綦沇下意识想要逃避。

      事实本就如此,自幼受尽旁人异样眼光的人,扛得住偏见与嘲讽,却很难坦然接受爱意。綦沇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母亲早逝,父亲离开,世人讥讽,性格自卑,怪病缠身,时日无多。和慕容宁在一起,他第一感受不是感动欢喜,而是深深的不配得感,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存在。

      慕容宁隐隐预感,綦沇终有一天会离开,于是发了消息给他。

      “阿沇,我知道你一直躲着我,可这只会让我更伤心。你是不是总有一天会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不知道。”

      见字如面。

      良久之后,綦沇回复。
      “你放心,我们定下每周天下午来沇澜湖可以吗?我不会缺席的。”

      这天是周日,慕容宁不知道两人还算不算恋人。他猜想,在綦沇心里,自己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世事很难永远圆满,就像此刻。

      綦沇静静坐在湖边,手边放着水和铅笔,今天他不再作画——那株蓝鸢尾,已经枯萎。

      慕容宁赶来,心头一震。当初得知綦沇的病症时,那句话就如同死刑宣判,他曾沉默许久,无从应答。

      “如果哪一天我死了怎么办?”綦沇语调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没有多余情绪。

      “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慕容宁说得决绝。綦沇心头一震,他以为慕容宁会为自己好好活着。慕容宁拥有家世、朋友,拥有很多东西,不该因为失去他就放弃人生。

      可綦沇错了,十二年相伴,他依旧没有读懂慕容宁。

      綦沇绝不能接受慕容宁放弃自己,一点都不敢去想。

      “你……不要说离开我的话。”綦沇情绪激动,近乎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这不是眼泪,是身体又一次的耗竭。

      这是慕容宁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话诱发綦沇发病。他手足无措。綦沇反复低声念着:“你不要死。”指尖发颤,手里那支慕容宁送他的“Azure”水笔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慕容宁连忙弯腰捡起,抬头便对上他湿漉漉的眼,那并不是泪水。

      綦沇从来无法落泪。受怪病所限,他连痛哭都做不到。

      “宁澜。”綦沇轻唤一声,像是不敢确认眼前人是不是真实存在,怕这只是一场幻觉。

      慕容宁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綦沇脸上。

      他见过綦沇许许多多模样:诀别前夕满心失落的他,初次相遇胆怯畏缩的他,同窗相伴满心欢喜的他,带自己来到这片珍藏许久的沇澜湖时,满眼光亮的他。

      却从没见过这般悲痛模样。

      此刻望着綦沇,慕容宁手足无措。从知晓綦沇开始,他便做好打算:陪着綦沇走完余生,让他余下的每一天都过得幸福。等他离世,就把他葬在大片蓝鸢尾花丛旁,待到将来,自己也会去与他相会。

      而此刻这份痛苦,来得猝不及防。

      “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不要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也代替我活下去,去看比沇澜湖更美的风景。”他顿了顿,抬手拭去眼角的津液,吸了吸泛红的鼻子。这一刻的綦沇,才鲜活真切。

      “不过……我还是觉得沇澜湖最美,还有宁澜,我不会擅自离开的。我要等到这一片开满鸢尾花。”他抬手指向那株枯死鸢尾花的方向,“其他颜色都好,我还是希望是蓝的好,这样我就能用你送我的“Azure”笔,给我爱的画涂色了。”

      綦沇的心情终于平复,症状停止。慕容宁回过神,为他递上一瓶水。

      “那看完蓝鸢尾你会怎么做?”慕容宁想这样问,可他不是性子喜欢扫兴的人。

      “所以,答应我活着好吗……虽然我这样有些自作多情,毕竟你的后半辈子很长,但我死后你可以养一只宠物,我在天上投胎尽可能变成那只动物,行吗?”

      “我答应你活下去,但我不会养动物,没有谁能代替你。”

      綦沇撇了撇嘴,有些无奈的样子:“养嘛,不然你太孤独了。”他抓起慕容宁的手掂了掂,转而又想起慕容宁认为,跟他最过不去的念头就是认定他孤独,张了张嘴想辩解,慕容宁先一步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说的孤独,是没有你陪伴的我感到的孤独,没有你,我就是孤独的。另外,你走后,我不会再接纳其他人了,你别想着让我改口,不可能。”

      綦沇的表情有些急,转而又似乎想通了。

      原来在慕容宁眼里,他真的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你该怎么证明?”
      “这不用证明,如果非要证明,这十二年又有什么意义?”

      他抬头伸手抚过綦沇的脸颊,綦沇眨了眨眼,真的好像小猫。

      “所以……我可以做些情侣能做的事吗?”慕容宁很明显有些些许忐忑请求的意味。因为以他的身份,从小到大他没求过人。

      “什么?”

      “亲你。”

      綦沇沉默,当作默认。

      ……

      綦沇的嘴唇因为病因会经常干燥,他时时注意,所以唇上残留着水果唇膏的味道。

      美好不可能持久存在。

      慕容宁在往后中见到綦沇的次数变少,但这不代表他们不是一对合格的恋人。周末,綦沇从未缺席,但看见大片野草时就会表现出失落,慕容宁觉得綦沇暂时不会离开,因为他一直在等鸢尾花开。为了实现这个两人的共同愿望,慕容宁买了很多花种种下。但他并未悉心照料,他仿佛料到,大片鸢尾花开,綦沇就又会消失。

      一场车祸,意外突如其来。慕容宁伤得有些重,住院好几天。其实綦沇偷偷去看过他一次,那时慕容宁睡着了,他没有惊动对方。慕容宁醒来时,床头放着一束鸢尾花束。慕容宁原本期待周末到来,却隐隐明白,那一次他们或许要第一次失约。

      可直到约定的那天,却是綦沇先失约了。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了,每周的约定我来不了,我不想等花开了。给你买花那天我料到,花期有限,所有花都是漫长生长再一刻怒放,蓝鸢尾也没什么不同。我说一句真心话,我觉得你这次意外是因我而起,或许那些人说的对,我的确是个灾星。和亲近的人在一起,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主动退出,但这不代表我不爱你。我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去,不过你不能确定,这样更好。

      你不用证明你爱我,我允许你爱上别人,只求你不要忘记我。”

      消息后还附带一个歪歪扭扭、挥手告别的小猫表情包,看着有些搞笑,却叫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慕容宁读了那条短信十二遍,躺在病床上又看着那束被安放很好的蓝鸢尾,即便照料得好,但万物更替终究无法幸免,有几朵的花苞有些枯萎。慕容宁只希望那几朵花不要腐烂,但早有那天。

      ……

      往后慕容宁再也没有遇到綦沇,綦沇说从不失约,他真的离开了。可不知道他所说的“一段时间”还有多长。

      慕容宁出院那天,有很多朋友送出祝福,可始终不见那个最重要的人的影子。

      慕容宁有些后悔那天周末放綦沇走了,如果他知道那是永别,可能会把綦沇扣下来。

      但这只是一个念头,慕容宁对待綦沇从不敢大胆,那十一年可以证明,他从没有主动闯进綦沇的世界,怕这是一场守株待兔,綦沇会被吓得更远。

      慕容宁依旧会在每周天下午去一趟沇澜湖,可永远是孤身一人,想再见到綦沇的概率几乎为零。

      奇迹并未发生,沇澜湖周边开不出第二朵蓝鸢尾。慕容宁也等不来第二场相遇。

      人海茫茫,两人相遇已是奇迹,会合是真的,分离也当是注定。

      “替我好好活下去。”这句话让慕容宁没有死的念头。沇澜湖被慕容宁纳入私人土地,他觉得看着沇澜湖至少能有希望活着,可夙愿哪有这么容易实现。

      芸成久晴,沇澜湖也变得越来越像沇河,蒸发成云,飘向别处。

      如今与其说是湖,不如当成水潭。

      阳光与湖水相拥的条件是湖水减少化为云。

      云彩变多挡住光。

      那从来不是双向感化,是有失无利的傻。

      慕容宁努力的活着,但沇澜湖尽了。那是一场晴雨天,昙花只一现。

      慕容宁又一次在周末来看那条湖,他的目的从一开始的等人变为一种习惯,从不相信决心变为了执念。

      ……

      或许当年离开慕容宁是个错误的决定,綦沇自我否定的频率变多,如果没有离开慕容宁,他可能会多活很长一段时间,能幸福过完余生,可慕容宁会亲眼见证他的衰败。

      他不想施加任何痛苦给慕容宁。

      那条短信是违心话,蓝鸢尾是特别的,比起母亲,它更像自己。

      生命进入倒计时,他回到了芸城,看着碧波的沇澜湖,这是遗愿,如果有蓝鸢尾,就是幸福的死去。

      天不遂人愿。

      只剩一条烂命的綦沇见到了很像沇河的沇澜湖。

      沇河的延续不是沇澜湖。

      沇澜湖成了沇河的后续。

      可这并不是压垮慕容宁的最后一根稻草,慕容宁才是。

      过了三年,他以为慕容宁早已忘了他们的约定,果然十五年也不够。

      当眼角滑落液体时,身体将彻底耗尽生机,临死前,他感到了温热,是心在挣扎,像他们第一次相遇。

      奇迹在死后发生,綦沇被葬在湖边,芸城下了一个月的雨,天晴后,沇澜湖清澈,埋葬綦沇的地方开了一大片蓝鸢尾,可最想看的那个人不在了。

      慕容宁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一晃又是三年,即便綦沇死了,他还是没有忘记约定。

      他染上了重度抑郁症,时时出现幻觉。

      抑郁成疾。

      那天恰好十八年如一日。

      今年慕容宁二十七岁,他生日那天正好是周末。

      来到生机盎然的沇澜湖,他的心痛覆水难收。

      最后因心梗倒在了蓝鸢尾花丛里。

      他没有用一生去守约,死前,他看到了綦沇,是有血色的綦沇,他有预感,那不是幻觉。

      “对不起,我失约了。”

      “没必要道歉,蓝鸢尾很美,我们共同欣赏。”

      上一次他们一起看蓝鸢尾花丛是十八年前,是慕容宁的。

      这一次,是沇澜湖的,是沇河的,是永恒的。

      如果风能带走花香和二人的执念,那最好永不停息。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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