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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徐浩的水枉之灾 大娘大儿子 ...

  •   放学的铜铃,“叮铃铃——叮铃铃”,一声接一声撞在土坯墙围成的校园里,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教室里的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书本哗啦合上,板凳腿在泥土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大家吵吵嚷嚷,争先恐后往门外挤。

      徐义茹没有跟着人群走,早早穿过一排教室,守在引弟班级的门口。她两只手攥着粗布书包的背带,脚尖不停蹭着地面,黑亮的眼睛一直往教室里张望,就等着引弟出来。

      引弟收拾好铅笔和作业本,把课本整整齐齐码进布书包,没有立刻跟着同学们往外跑。她心头沉甸甸的,心底那股隐隐的预感翻涌上来,像浸在冷水里的棉絮,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慢慢站起身,朝着讲台边的吕老师走过去。

      吕老师正低头整理教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引弟,温和地笑了笑:“引弟,怎么还不走?是有功课不懂要问吗?”

      引弟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小小的声音安安静静地响起:“吕老师,我想提前请个病假,我明天会生病,来不了上学。”

      这话落在吕老师耳朵里,只当成小孩子的玩笑话。在老师眼里,引弟平日里安静懂事,很少说调皮话,可这种提前预知自己生病的说法,未免太过离奇。吕老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烫。

      “哦?提前知道自己要生病?”吕老师唇角带着笑意,哄着她说,“那好,老师先记着。明天要是真的起不来床,就让家里人捎话过来,老师给你批病假。可要是身体好好的,可不许偷懒逃学。”

      引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辩解。旁人听不懂,她不必多说。说完,她背上沉甸甸的书包,转身走出教室,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徐义茹。

      “引弟!你可算出来啦!”徐义茹立刻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村子里走。

      晚风拂过路边的玉米地,叶子沙沙作响。义茹侧过头,眼里满是期盼,小声絮絮念叨:“引弟,要是你能天天到我家里吃饭就好了。好久好久,我都没有尝过肉是什么滋味了。今天娘特意炖了肉,我一早就在盼着晚饭。”

      引弟安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错落的土屋,心里清楚徐家的难处。

      徐大娘前后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最小的那个妹妹,赶上计划生育政策收紧,村里严格推行一胎政策,大部分妇女都做了结扎手术。谁料徐大娘结扎之后意外怀上,孩子平安落地。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大,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漏网之鱼”。因为种种机缘,徐家没有收到罚款。

      可再多孩子,就要多张嘴吃饭。几亩薄田,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常年缺吃少穿。平日里油星子都难得见上几回,更别说吃肉。

      引弟心里明白,今天愿意喊自己上门吃晚饭,多半是好面子的徐大爷主动提出来的。村里人人都知道刘长生出事,引弟独自在家无人照料,徐大爷不愿落个待人凉薄的闲话,才主动揽下她这顿晚饭。

      一路闲聊,不多时,两人就走到了徐家的院子。木门虚掩,推开就听见屋里热热闹闹的说笑声。堂屋的大木桌边坐满了人,徐大爷、徐大娘,还有几个年长的儿女,大大小小挤了一桌。屋子不大,油灯昏黄,一大家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推门进来的引弟身上。

      一瞬间,引弟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乖乖跟着义茹走到桌边坐下,徐大娘往她碗里夹了几块炖肉。肉香扑面而来,可引弟心里莫名别扭。说不清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她总觉得,桌边徐家的几个孩子,眼神时不时瞟向她碗里那几块肉。那目光藏着羡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引弟攥紧手里的粗瓷碗,不敢大口夹菜,只是慢慢扒拉着碗里的杂粮饭。

      就在这时,她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徐大娘。

      引弟那双能窥见阴阳吉凶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捕捉到异样。徐大娘的鼻翼两侧,还有面相里代表子女安危的子女宫,正缓缓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黑气。那黑气淡淡的,普通人肉眼看不见,在引弟眼中却格外清晰,像一缕不散的阴雾,缠在大娘脸上。

      紧接着,一阵虚无缥缈的低语,凭空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怜老太太,大儿子徐浩,后天就要落水淹死。

      轰的一下,引弟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心脏猛地一缩,浑身泛起一层寒意。

      徐浩是徐大娘的长子,在头镇的工厂做工,平日里骑老式大梁自行车往返。他每次回家,都要经过黄河大桥。

      引弟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想起过往一桩桩往事。她曾经开口预警,被当成胡说八道,被奶奶嫌弃,惹来无数流言纷争。若是她闭口不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没有人会怪她。

      可一想到徐大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想到一家人骤然失去长子之后撕心裂肺的痛哭,良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揪着。她不能装作看不见。若是选择沉默,这份愧疚,会日夜折磨她。

      引弟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碗筷,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徐大娘,声音清晰而郑重:“大娘,您快捎信给徐浩哥,让他今晚连夜动身回家。千万不要走黄河大桥,从头镇往家走,绕道树镇回来,今晚就骑车动身。”

      徐大娘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在心里默默盘算路程。从头镇出发,绕到树镇,路途远出一大截。就算徐浩连夜不停蹬自行车,紧赶慢赶,也要熬到明天晌午才能踏进家门。连夜赶路,长途奔波,人肯定累得扛不住。

      徐大爷坐在一旁,听见引弟这番话,抬眼和徐大娘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眼神交汇,满心都是疑惑,猜不透一个九岁小姑娘,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引弟知道他们心里犯嘀咕,也不继续解释。天机不可多说,多说只会徒增麻烦。临走之前,她又轻声开口托付:“大娘,明天麻烦您给我送一碗粥,还有一小瓶风油精放到我家里。等我娘从县城照顾我爹回来,东西一定还给您。”

      徐大娘听得似懂非懂,虽然满心疑问,还是对着引弟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告别徐家一家人,引弟独自踏上回家的小路。

      等引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拐角,堂屋里热闹的气氛安静下来。徐大娘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徐大爷,低声开口:“老头子,你说这妮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咱们要不要给浩浩厂里打座机,通知他回来?可连夜骑车赶路,路途太远,人太累,路上也不安全啊。”

      徐大爷坐在板凳上,垂着眼沉默许久,一言不发。他心里清楚引弟的本事,村里一桩桩事情早就传开,这个小姑娘说出来的预兆,从来不是随口瞎说。人命关天,容不得赌。

      徐大爷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抬脚走出家门,径直朝着村子另一头李村长家走去。村长家里有座机,可以打通头镇工厂的电话。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天边最后一点落日霞光渐渐褪去。土路两旁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徐大爷脚步沉稳,心里沉甸甸的,一路往村长家走。

      另一边,引弟独自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四周安安静静,只有虫鸣此起彼伏。她心里清楚,明天自己会生病,身体会倒下,这是之前预兆的一部分。她刚刚拜托徐大娘送来粥和风油精,是提前给自己备好养病的东西。

      回到空荡荡的刘家院子,院门虚掩。爹娘都在县城,弟弟国强也跟着母亲留在那边,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她一个人。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往日母亲做饭的烟火气,也听不到弟弟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引弟走进屋内,点亮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小小的屋子。她拿出作业本,坐在桌边,一笔一笔写今天的作业。笔尖划过粗糙的本子,沙沙作响。

      写完功课,她把书本收拾妥当,躺到冰凉的土炕上。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虫鸣阵阵。她闭着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徐大娘脸上那层黑气,耳边不断回响那句预警。

      她不知道,徐大爷能不能说服村长打电话通知徐浩,也不知道徐浩会不会愿意放弃原本的路线,连夜绕远路骑行。

      如果徐浩不信,执意要走黄河大桥,那后天的劫难,依旧躲不开。

      她已经尽自己所能提醒了,可人心难测,别人愿不愿意相信,不是她能够掌控的。

      这几年,她学会了克制,学会少开口。可每次看见别人即将遭遇灾祸,心底的善良,依旧让她没办法视而不见。只是每一次开口预警,都像一场赌注。赌对方愿意相信一个孩子的话,赌一场生死劫难能够被化解。

      与此同时,李村长家。徐大爷敲开院门的时候,村长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徐大爷深夜登门,有些意外。

      “老徐,这么晚过来,是出什么事了?”村长放下烟袋开口问道。

      徐大爷把引弟晚饭时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村长听完,眉头紧紧拧起。他听过太多关于刘引弟的传闻,铡刀一案,还有葛家孩子的预言,件件应验。可这件事事关人命,徐浩好好上班,怎么会突然落水?

      “一个小孩子随口的话,咱们不能全信,可也不敢完全不当回事。”村长沉吟片刻,“这样,我试着打通头镇工厂的座机,联系上徐浩,把这话转告给他。至于怎么选,还是看他自己。”

      老旧座机摇了半天,终于接通。听筒里滋滋啦啦带着电流杂音,好不容易才传到徐浩耳朵里。

      徐浩听完电话里的转告,第一反应只觉得荒诞。一个村里小姑娘,预言他后天过桥会落水淹死,还让他连夜绕远路回家。长途骑行,又累又耽误干活,他心里本能不愿意。

      可是村长特意打来电话,把引弟过往几件应验的事情一并讲给他听。徐浩握着听筒,沉默许久,心里开始动摇。生死大事,赌不起。

      他咬咬牙,最终做了决定。跟厂里请好假,收拾简单行李,当晚就推上自己那辆大梁自行车,放弃黄河大桥,朝着树镇的方向出发。前路漫长,夜里乡间道路漆黑难行,他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下一下蹬着脚踏,慢慢赶路。

      夜色无边,徐浩独自骑行在陌生的乡道上,不知道自己正在避开一场灭顶之灾。

      而刘家的土屋里,引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身上已经隐隐泛起乏力的感觉,头微微发沉,正如她提前跟老师说的那样,明天,病痛就会找上她。

      她帮别人挡灾,代价往往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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