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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帽子 他教我敬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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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元旦,我在备忘录里给待定档案补了第一条备注:运行正常。
运行正常的意思是:祁放的节奏稳定得可以做基准曲线。论文链接,每周一到两条,发送时间分布在晚上十点到十二点,附言永远不超过两行,句句有信息,句句没闲话。我回,三行以内,不主动,不冷淡。
这个汇率是我专门设计的。他投喂一篇,我回三行,顺差可控,逆差为零。我把每次回复都控制在六十秒之内打完,打完不检查第二遍。
技巧是程叙教的。感情里的从容一半是装的,装着装着就长在了身上。另一半是真的,真的那一半,我现在也有了。
一月,院长找我谈新年布局。大茶杯。
他说:虽然你去年拿到了面上,但我建议你今年再申请一个,能不能拿到不重要,保持手感。这个我不担心你。我要跟你说的是下一步。面上之后,你要开始布局帽子了。四小青那一档,你够得着,但得提前三年种。
我说我专心做研究不行吗。
他说:不行。研究是入场券,帽子是座位号。评审看论文,也看是谁推的你,看你在这个圈子里有没有名字。你学术够,名气不够。名气这个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我说:您如何建议呢?
他说:开会,评奖,当评委,混脸熟。三年,每月至少两次有效社交。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有效社交。这四个字我翻译了一下:做我不喜欢的事,见我不想见的人,说我不会说的话,为了一个我不确定要不要、能不能拿到的座位号。
我给祁放发消息,把院长的话学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你说,这个帽子,非拿不可吗。
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这半个小时里我盯着手机,发现自己居然在等他。
他回:电话说,方便吗。
我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讲长句子,也是第一次知道,他讲课的时候声调会往下压,讲到关键处停半秒,等学生跟上和反馈。
他说:我给你讲三层。第一层,帽子是什么。帽子是资源分配的依据。基金,研究生名额,实验条件,全都依据这个。你没有帽子,你的论文要排队。有帽子,插队。
我说我知道好处,也知道您戴着海外优青的帽子在快速路上体验很好。
他没在意我的调侃,继续说:第二层,你要不要。你现在的处境,院长说得很准。你不够强到可以不要。天才才可以孤傲,天才全世界才多少个。你不是天才,你是优秀的绝大多数。优秀的绝大多数要吃饭,吃饭要排队,排队要号码。
我说这话真难听。
他说:难听才要说给你听。你周围没人会对你说这个,他们只会说加油,或者说不行就躺平。两句都是废话。
我说那第三层呢。
他说:第三层,怎么拿。社会化不是变成他们,是把他们变成常量。饭局是协议,敬酒是子程序,你不需要喜欢它们,你只需要在它们上面跑你自己的程序。帽子也不是靠祈祷得到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那句话来了。用他的口头禅,剖的是我的处境。我工位隔板上还钉着他那句收敛性,现在我知道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管你定理三,管你职业生涯,一刀切到骨头,切完还管埋。
我说:祁老师,你这样的教法,学生容易记仇。
他说:记仇好。记仇的人记得牢,记得牢的人做得成。
春节前,学会有个饭局,小年那天,精酿啤酒配饺子,主办方脑子进水了才想出来的搭配。我去了。这是我职业生涯第一次主动走进一个饭局,带着祁放的指南。
三个小时,我执行完毕。敬酒词说了四句,都是祁放给的模板。两个大佬的微信加上了,我记住了一个人的研究方向和另一个人孙子的生日。散场的时候,牵头的大佬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许这个人,有意思,下次评审我叫你。
我在出租车里复盘这一晚,发现自己成功了。成功得可怕。
我给祁放发了四个字:执行完毕。
他回:感觉如何。
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的是一句实话:像穿别人的鞋跑完了一场步。脚没疼,赢了,但是鞋不是我的。
他过了很久回:鞋穿久了,脚会以为是自己长的。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打了个寒颤。我没有再回。
周六,小满的视频早餐。这回轮到她问我,规矩还是那三条。
她第一题:最近忙什么。
我说:申基金,学敬酒。
她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学敬酒?你?
我说:嗯。为了帽子。
她笑完,忽然不笑了,盯着我看了几秒:第二题。这次是什么型号?
我放下筷子:审稿人二号。
她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说:型号没变,参数变了。
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顾远是让你批发八百字的人。这位呢,
她想了几秒:这位是教你批发自己的人。
我没接话。
她说:第三题。他教你这些,收学费吗?
我说:不收。
她说:那更贵。许可,我提醒一句。你现在学会了修台阶,修得又快又好。别给他修。有些人就是靠别人的台阶上楼的,上到顶,你还要谢谢他。
我说是我欠的比较多。
她摇头:你不欠他。你对他最多算互相利用,账是平的。别把人情往感情里记,会记串的。
视频挂断之后,我把这三题写进了备忘录。犹豫了一下,写在了待定档案的末尾,没有另开新档。
三月,面上本子交出去。交完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会议通知:国际数学规划大会,七月,多伦多,我的摘要中了,分会场报告。
我往下拉议程,拉到特邀报告名单。第三个名字。
周游,多伦多大学。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
周游。大师兄辈分之外的另一个师兄。我在明河读博的时候,他是国内优化圈活着的传说。博二那年,导师的合作项目,我第一次见他。他在会上把我导师的一个公式错误当场挑了出来,挑得又准又客气,气氛良好无人尴尬。我导师回来路上一直在笑,赞扬他聪明厉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聪明人也可以不是nerd。
师兄文章发得漂亮,项目做得扎实,国家级帽子一个没有。他说他躺平了,不混圈子,谁劝都不好使。之前是麓山大学教授,今年刚跳去多伦多大学。
这十年,我们平均每年工作联系两三次,线上,导师和他合作,我给导师打工;每年他来看望导师一次,我们见一面。其余的消息,靠共友的只言片语和他的朋友圈拼凑:瓷器,佛道,天文,植物,昆虫。他的公众号我期期不落,写古生物,写经脉气血,写印度宗教发展史,写怎么制线香烧瓷器。百科全书这四个字,我一直以为是为他发明的。
他老婆是我偷偷羡慕的人。我在他朋友圈见过一次,一张侧脸,在窑厂拉坯,袖子卷到手肘。
我的师兄师姐们提起他,口气都一样:周老师这个人,神仙。
他大概知道我崇拜他。这也不难知道。我这种人,崇拜一个人,写了满脸,一写十年。
我把会议通知又读了一遍。七月,多伦多,一周。
备忘录还开着。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什么也没建。
有些档案,我打算这次用耳朵建。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