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最优》不发呆只睡觉

11、1983 我有一个想

　　七月初，学生放假，实验室空了一半。小杜留校，说是要赶实验，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没有爸妈管的自由清净，顺便还有学校的免费空调和电。
　　三月份交上去的本子像一艘潜水艇，沉在系统里，没有声响。等基金消息的间隙，我给自己找了个活：下一篇论文的选题。
　　这个想法来得很突然。某个洗澡的晚上，我盯着热水器上跳动的温度数字，忽然想到了一个改进方案。第二天我冲进实验室，推了三天，越推越兴奋。
　　五年了，我没有这么兴奋过。它干净，巧妙，有现成的应用场景，甚至能解释得让我妈听懂。我已经开始想这篇出来了投哪个刊。
　　动手写之前，我做了个例行检查：问AI，有没有人做过。
　　"帮我查一下：用动态温度反馈改进模拟退火收敛速度的方法，有没有人研究过？"
　　AI答得很快：
　　"有的。1983年，Kirkpatrick、Gelatt和Vecchi在IBM提出模拟退火算法时，即讨论了您描述的这类变体（Science, 1983, 220: 671）。1985年，Černý独立提出类似方法并应用于芯片布线。1994年，Yokota等人研究了自适应降温策略。2007年，Chen等人……"
　　它列了七篇。每一篇都比我想到的早。最靠前的那个，比我早九年出生。
　　我坐在屏幕前面，没有动。
　　比我大九岁。我进入了十年的专业，自以为最新的一个想法，比我大九岁。它九岁那年，我刚出生，正在学说话。
　　我不死心，把博士论文的标题输了进去。AI给我列了四十篇。把我自己发表的几篇一作输进去，每一篇都能匹配出"高度重合"的前人。最得意的那篇，被引八十几次，核心思路1997年一个捷克团队做过。他们只是没赶上好时候，没发在好期刊上，没被人看见。
　　我的整个学术生涯，原来是一份迟到清单。我以为我是作者，其实我是译员。把别人没来得及译成英文的想法译成英文，署上我的名字。
　　程叙当年说要写"传话筒"，写这个时代的人怎么把博主的话当成自己的话。他说他怀疑自己也是传话筒，我说我也是。他说，那正好，两个传话筒可以互相校对。
　　现在我的校对员失联了。校对这个岗位，本来就是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
　　我把这事讲给晓夏听。晓夏现在是博士后，孩子两岁，效率是我们这几届的传说。
　　她听完在电话里笑得直不起腰："师姐，你现在才发现？我们都这么干啊。组会谁汇报新想法，我们先喂给AI。AI说有人做过，我们就说'复现经典'；AI说没人做过，我们也不敢高兴，说明这想法要么没价值，要么做不了。"
　　"那想法还值钱吗？"
　　"想法早就不值钱了。"晓夏说得干脆，"AI一天生成一万个想法，个个比你我的巧妙。现在值钱的是数据，是卡，是坑位，是有人让你做。师姐，你以为内卷卷的是什么？卷的是稀缺。好想法从来不稀缺，稀缺的是能放想法的位子。"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原以为我思故我在。现在AI替我思了，想得比我快，比我全，比我勤奋，还不用解决户口。
　　那我还在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不打算假装有。但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摆在眼前：这篇论文，写还是不写。
　　写，就是把一件1983年有人做过的事再做一遍，管这叫组合创新。不写，我就得承认这一个星期的兴奋是假的，我这个人，是靠幻觉供电的。
　　最后我什么都没写。不是想通了，是不敢启动。我人生里大多数重要的事都死在这一步：不是被否决的，是压根没有提交。我以前管这个叫完美主义，文献管这个叫拖延，我妈管这个叫想太多。
　　叫什么不重要。反正D盘里又多了一个没写完的文件夹。
　　晚上我给你发消息："我发现我的想法是1983年的。"
　　打完这句，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又补了一行："你在那边，还有自己的想法吗？"
　　发送。预期中的没有回复。不重要。这次我问的是问题，不是倾倒。
　　八月底，潜水艇浮上来了。不予资助。
　　评审意见第三条："该项目创新性不足，与前人工作区分度有限。"
　　创新性不足。AI也这么说。现在审稿人和AI用的是同一套语料库。同一句话把我否了两次，一次出自机器，一次出自人类。
　　我把评审意见截图，存进备忘录，加在"已结案"后面，命名："已结案2"。
　　小杜敲门进来，问下个月组会讲什么。
　　我说：讲1983。
　　"讲什么？"
　　"讲一篇1983年的论文。它是对的，是好的，是被遗忘的。我们把它复现一遍，看看四十年过去，它还对不对。"
　　小杜一脸困惑地走了。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清高还是偷懒，是学术良心还是学术摆烂。我只知道，这是一个多星期以来，我唯一启动成功的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