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黑夜 谢亦安的作 ...
-
谢亦安的作息是颠倒的。
凌晨两点醒,早上六点睡,下午两点再醒。这样过了快一年了。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昼夜颠倒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好像某天晚上画稿画到天亮,第二天就没能正常醒来。然后第二天也没能,第三天也没能。然后一个月过去了,一年也快过去了。
他的出租屋在六楼,朝北,房间常年晒不到太阳。因为窗帘总是拉着,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唯一的光源是画板旁边那盏台灯,二十四小时开着,灯罩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灰。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谢亦安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博私信。那条消息弹在通知栏里,只露出前半句“你这种水平也配——”后面的字被截掉了,但他大概能猜到内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掉了屏幕。
房间里很安静。
谢亦安坐在画板前,屏幕上是那张儿童绘本的封面,他已经画了快一个月了。暖黄色的雪地、围着围巾的小熊、飘落的雪花。客户要求“温暖治愈、明亮可爱”。
已经改到第八版了,但是客户依然不满意。
其实第一版交过去的时候,对方是满意的。但后来改来改去,从构图改到配色,从配色改到角色比例,从角色比例改到笔触粗细。改到第七版的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哪一版了。只知道每次打开软件,鼠标刚放到画布上,手就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只小熊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软件。
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看,是客户发来的消息。“谢老师,这边还是觉得风格不太合适,我们就先不合作了。稿费按合同走三成,您看可以吗吗?”
谢亦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我改了很多版,每一版都按您的要求调整了,能不能再……”又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好的,可以。”
然后他按了发送键。
谢亦安把手机扔到床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不知道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又好像是后来才慢慢裂开的。
摸到床头柜上那瓶药。白色的塑料瓶,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拧开盖子,倒出来两片,放在手心里。
药片很小,白色,中间有一道刻痕。医生说要按时吃,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他盯着那两片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放回瓶子里,拧上盖子,放回原位。
不想吃。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真的不想吃。吃了药之后,脑子会变得很平,像一片被碾过的草地。
他会变迟钝,变麻木,不再那么难受,但也不再感觉到任何东西。那种平静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他宁愿痛苦地醒着,也不想麻木地睡着。
突然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他不想看,但手还是伸过去了。
是微博。他的主页上,有人艾特了他。他点进去,看见那个客户的帖子。
“避雷一个画师,价格不便宜,交稿拖沓,改了八版都不满意。给大家看看他的‘大作’。”
配图三张。第一张是他的初稿,第二张是第八版的修改稿,第三张是聊天记录截图,截的是他回复“好的我马上改”的那一条。
谢亦安往下翻。
评论区已经有一百多条了。
“这画得也太压抑了吧,给小孩看的绘本画成这样?”
“风格好阴间啊,难怪不要他。”
“看着像抑郁症画的,建议先去看病。”
“避雷了避雷了。”
“这种水平也好意思接商稿?我上我也行。”
谢亦安怔愣的看着这些评论,缓过来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想喝杯水。水壶是空的,打开水龙头接水,他站在水池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想。看着水流进壶里,直到水溢出来,漫过他的手背,才关掉水龙头。
他回到客厅,把水壶放在茶几上。没有插电,也没有烧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两本翻开的速写本、三支没盖笔帽的针管笔、五个空的外卖盒、一个还剩半杯水的杯子。
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他失去时间感了。这是他最近常有的事,做着某件事突然就停住了,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停在原地不动,直到过了很久才重新启动。
他慢慢走回卧室,在床上坐下来。
天已经黑了。窗外路灯的橘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手机还扣在床上,屏幕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跳动。
谢亦安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几张他以前画的画。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一棵开满花的树,一个站在门口的人。
谢亦安看着那幅画出神,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不再亮了,冰箱的嗡嗡声似乎变轻了,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仿佛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突然间脑子里有个声音响起来了。“你早就该知道,你什么都做不好。”是母亲的声音。
谢亦安闭上眼。他知道这是幻听。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语气、她的呼吸、她声音里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画画有什么用?你能靠这个活吗?”
“你从小就笨,什么都比别人慢。”
“你爸不要你,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谢亦安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地揪住头皮。他想把这些声音赶出去,但它们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堵住了他所有的出口。
“你活着就是浪费。”
“你要是不出生,我早就——”
谢亦安猛地站起来。
声音停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很快它们又回来了,更响,更密集,像一群饥饿的鸟围着一块即将腐烂的肉。
起身走到阳台边。他没有想好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太稠了,需要透一口气。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冰的他打了个寒颤。
谢亦安握着阳台的围栏,低头看。现在是晚上,除去散发着微弱光源的路灯,其余都是黑漆漆一片,好像什么也没有。
世界很安静。可是他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但被风声盖住了一些。他抓着栏杆,仰起头,看着黑色的天。没有星星,只有一片被城市灯光映得灰蒙蒙的夜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长期握笔,中指上长了一个很厚的茧。他摸了摸那个茧,粗糙的,硬硬的。
身后,房间里手机又弹出来新消息。但他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站在阳台上,吹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