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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退赛
五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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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鹏市体育中心。
主看台上来自全市几十所中学吹响的喇叭与鼓声浪潮般轰鸣,远方的海风吹过来,非但没带走半点热量,反而将蒸腾的闷热与湿气死死闷在赛场上空。
高中组百米预赛暨接力检录区的背光通道里,陆崇晏独自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
他身上的红白队服被暴晒的余热烘得发烫,可指尖却一片冰凉。他骨相极清极拔,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薄凉冷白,带有深邃折痕的狭长双眼皮微微收敛着,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冰线。
看台最前排,陆国培正举着秒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通道入口。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度,只有冷酷的审视。
“跑不进10秒90,省队的名额周恺自然会顶上。你也不用回家了,我们陆家不养废品。”
冷酷的字句在耳膜深处轰鸣。严重的赛前过度换气骤然袭来,陆崇晏俯下身,修长发白的手指死死扣住铁栏杆。极度缺氧让他眼前的视线阵阵发黑,胸腔里像是塞满了带倒钩的碎玻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剧烈的窒息感。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不可抑制地剧烈发抖。
“崇晏,”周恺走过来,将一块冰镇水递到他手边,压低声音,“你这跟腱……预赛要是撑不住就别死拉步频,后程放一放。后面接力也别担心,有我。”
陆崇晏没有接水,狭长的双眼皮极浅地合了一下,推开周恺的手,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冰线。
在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一放”。放了,就是被扔掉的废品。
“风哥!那是高中组!你跑错区域了!”
嘈杂的通道入口处突然砸开一阵喧闹,林小胖在人群后面急得大喊。
下一秒,通道口的橡皮帘子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暴烈地扯开。
刚跑完初中组预赛的江风浑身蒸腾着未散的热气与滚烫汗水,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长了一张极具野性与阳刚气息的面孔——眉骨高耸,浓眉大眼,刚硬的下巴死死绷紧。他健康的蜜色皮肤上沾满了滚烫的汗水,小麦色的肌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他没有看周围惊诧的裁判和队员,黑白分明的眼睛深沉凶狠得像一头盯紧猎物的豹子,瞬间死死扣在了角落里脸色惨白的陆崇晏身上。
周恺下意识跨前半步拦在中间:“江风?这是高中部检录区,你……”
话未说完,江风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带着满身的压迫感径直侧身撞过,粗糙发烫的大掌一把蛮横地扣住了陆崇晏发冰的手腕!
啪!
“江风!放手……”陆崇晏脊背一僵,清冷的脸上掠过失控的惊怒。
“给我闭嘴!”
江风低吼一声,手上猛地发力,硬生生将陆崇晏从墙角拽进了阴暗无人的消防通道死角!
“咔哒”一声,重重的防火门被江风用脚跟反向摔上,将外面的喧嚣与视线隔绝在外。
狭窄死寂的空间里,两人贴得极近。江风直接将陆崇晏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上刚跑完百米、滚烫灼人的汗水味与狂暴脉搏,如高压电般直直贯穿了陆崇晏发冰的皮肤!
“你竟然还参赛!”
江风指节发力,铁钳般死死扣着陆崇晏剧烈跳动的脉搏,粗粝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霸道与狠厉:
“陆崇晏,你看看你现在的死样!昨晚在器材室老子帮你揉了一晚上的脚,是让你今天在这里祸害自己的?!”
“松开……这跟你没有关系。”陆崇晏声音低哑发颤,狭长的双眼皮微微发红,却依然在死撑那层高傲。
江风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野火般的眼睛死死钉在陆崇晏眼底:“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陆崇晏瞳孔剧烈震荡,紧咬的下唇渗出了一丝血痕。
“听着,陆崇晏!”江风单手猛地扣紧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揉碎,眼神凶狠而偏执,“你参赛的话——老子当场冲上去,当着全场几千人的面把你拉下来!”
没有软绵绵的安慰,没有丝毫退缩的余地,只有最直接、最蛮横的生命力,像一把重锤轰然砸碎了缠绕陆崇晏十七年的铁锁!
看台上的冷酷审视、跟腱的剧痛、窒息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这股暴烈的狂风彻底席卷一空。
十五分钟后。
“高中组男子100米预赛,第四组,请各位选手到起跑线前就位!”
广播声穿透了全场的喧嚣。
四号赛道上,陆崇晏踏上了起跑器。
全场几千双眼睛与发光的摄像镜头死死钉在这个短跑金童身上。贵宾席上,陆国培缓缓拧开了秒表,双眼像冰冷的刀锋一样剖开塑胶跑道。
“各就各位——”
发令员高举枪支。
陆崇晏蹲下身,修长发白的手指按在粗糙的跑道上。右脚跟腱处传来如万针穿扎般的剧痛,冷汗顺着他极清极拔的下颌线一滴滴砸落在起跑器上。
“预备——”
“砰——!!”
枪声刺破长空!
起跑器暴烈弹开!陆崇晏凭借着多年训练的肌肉记忆,第一步猛然暴起踩踏!
然而——
“啪!”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微响,如同一根绷紧到极限的钢丝,从右脚跟腱处轰然断裂!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顺着脊髓直冲大脑!陆崇晏整个右腿陡然失重,向前猛冲了两步后,重重绊倒在塑胶跑道上!
“啊——!有人摔倒了!”看台上爆出一阵轰然的惊呼!
陆崇晏趴在灼热的地上,全身肌肉痉挛发抖。他咬着牙,单手撑着粗糙的地面,清冷高挑的身躯极度艰难地重新站立起来。
他没有再去追赶已经冲出去的选手。
在全场几千人的死寂与震惊注视下,陆崇晏站在跑道中央,用那双发抖却极度平静的手,指节发力,极其决绝地直接撕下了胸前扣着的那块白色号码布。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对荣誉的眷恋。
他在全场无数镜头的闪光灯与父亲陆国培铁青绝望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转身,坚决地走向了赛道深处的通道。
第一名冲线那一刻,天空积压已久的阴云骤然炸开,大雨倾盆而下。
体育中心医务室内。
“跟腱重度水肿伴随局部撕裂!必须立刻送医院打石膏卧床!”医生看着超声图,面色严峻,“绝对不能再跑了!”
诊疗室门被“砰”地推开,陆国培黑着脸冲进来,眼神里全是失去控制的狂怒与阴鸷:“医生,给他打封闭!下一场接力,他必须给我上去!”
“打你妈的封闭!!”
一道带着变声期粗粝、彻底发疯的咆哮声猛地从门外炸开!
江风像一头红了眼的猎豹般暴冲进来,蜜色的肌肉上全是暴青的血管。他一把冲到诊疗床前,将陆崇晏死死护在身后,黑白分明的瞳孔里燃烧着不共戴天的怒火!
“江风!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是他爸,也是主教练!他的比赛轮不到你来插手!滚开!”陆国培看着初中组的黑马,脸色铁青,上前就要伸手去拉陆崇晏。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积压的怒火——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轰鸣在狭小的诊疗室里炸响!
江风粗粝发烫的右拳带着万钧狂暴的怒火,重重一拳狠狠砸在了陆国培后面惨白冰冷的墙壁上!
墙灰碎石暴泼飞溅,墙面瞬间凹陷下一块蛛网般的裂痕!鲜血顺着江风粗糙发红的指节缓缓流出,滴落在地。
“你再逼他一下试试?!”江风双眼猩红,指节流着血,粗粝的声音里带着毁灭一切的狠劲。
“够了!陆国培,你给我适可而止!”
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大吼突然从门外响起!
鹏实田径队总教练张大勇(大老勇)大步冲了进来。张大勇黑脸粗犷,浑身透着老教练的硬朗与刚直。他一把将爆怒的江风挡在身后,黑着脸死死盯着陆国培:
“陆国培!跟腱撕裂你还想给他打封闭上场,你是想亲手废了这孩子下半辈子吗?!在鹏实田径队,总教练是我!今天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崇晏一根针!”
陆国培面色铁青,指着张大勇和陆崇晏,牙关咬得嘎吱作响:“张大勇,你敢插手我的私事?!这是我们陆家培养出来的人!今天他不跑接力,你以后在鹏市体坛就休想再拿到一分资源!”
“去你的陆家!去你的资源!”张大勇直接拍案而起,怒目圆睁,“他是你的儿子,不是你拿奖牌的机器!医护车我已经叫好了,现在立刻送鹏市第一医院!”
“好……好!”
陆国培看着满墙的碎石裂痕、眼眶猩红的江风,以及态度极其强硬的张大勇,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权。
他脸色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狠狠瞪了床上脸色惨白却不再服从的陆崇晏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张大勇,陆崇晏,你们硬气!我看他以后没了陆家,还能走多远!”
说罢,陆国培一甩袖子,带着满身的怒火与不甘,拂袖而去,重重将门砸上!
随着那个压抑了整整十七年的阴森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诊疗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解冻。
张大勇转过身,看着手掌流血的江风和脚伤严重的陆崇晏,重重叹了口气:“大勇教练叫了救护车,崇晏,现在听教练的,安心去医院就医,伤不好,哪儿也不许去。”
江风手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可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单膝蹲在床前,粗糙发烫的大掌轻轻托住陆崇晏,把自己的肩膀靠了过去:
“崇晏哥,我们去医院。”
陆崇晏将头埋在江风湿透发烫的肩膀旁,修长发白的手指死死扣紧了江风渗血的手。那双狭长深邃的双眼皮下,透着无声的情绪。
张大勇和随车医生上前小心地将陆崇晏抬上移动担架,江风一路紧紧抓着担架边缘,陪伴在身侧。
外面暴雨倾盆,海风狂咆。
雨水漫过了赛场,也淹没了身后窒息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