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男子乃弃物器物 城隍庙事变 ...
-
城隍庙事变之后第二日。
整座城池已经换了一番气象。
城门、十字街口、茶坊酒肆的墙壁上,贴满官府告示。白纸黑字,墨色浓烈。画像勾勒出赵贱男的眉眼,罪名写得清清楚楚:煽惑贱男,私造逆册,庙会惑乱公序。
赏格:活捉赏五贯,得首级赏三贯。
告示之下,围拢着来往女子,指指点点。
“就是这个男子,敢在城隍庙会当众叫嚣。”
“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痴心妄想。”
“本来就只是家养物件,还想要与人同等,简直可笑。”
“你赘婿。”
“你赘婿。”
“你婿奴。”
“倒贴我钱我都不要。”
巡城女卫骑着快马,穿梭大街小巷。律法本就准许,凡在外独自游荡的男子,无需罪证,便可直接拘拿拷问。如今事变之后,这条旧规被用到极致。
街巷之间,但凡看见男子没有女眷随同,便会上前盘查。家家户户都要接受入户查验,搜查有没有私藏男子手抄的纸片。
赵家之内。
官差已经登门过一次。
铜锁牢牢锁着后院空屋,屋内床褥凌乱,后窗的木栓被撬断,痕迹一目了然。
赵氏站在堂屋,面对手持棍棒的女卫,脊背绷得笔直。她没有痛哭,没有遮掩,只躬身回话,言语冷静得近乎冷酷。
“赵贱男不知本分,私通乱党,私自潜逃。我身为家主,全然不知情。”
这句话说完,保全了赵家满门女子不受连坐。
可回到空荡的后院,赵氏独自站在窗下,指尖抚过冰凉的窗沿,眼眶微微发红。
她确实养育过这个儿子,也曾有过母子温情。可这套世道教会她:男子便是家中的一件器物。器物安分,可以留着,得几分阖家的体面;器物若是滋生妄念,便要舍弃,不然整家都要被拖入深渊。
爱,是有的。但在律法和家族存亡面前,这份爱轻得不堪一击。
全城搜捕之下,赵贱男有家归不得。
回去,只会亲手把自己送入囚牢,还会把所有罪责压在赵氏与赵家女眷头上。
赵贱男只能往城外逃。
白日蜷缩在荆棘丛、坍塌的荒坟、废弃的山神庙,等到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才敢出来寻一点果腹之物。
野地里能寻到的只有苦涩野菜,偶尔找到几枚野果。粗布衣衫被荆棘划开无数裂口,皮肉被划破,冷风一吹,刺骨生疼。
逃亡的这几日,他才真正看见,世道对男子最残忍的模样,不止是典当贩卖。
他们是可以随手丢弃的物件。物件坏了,没有修补的必要,直接扔掉便是。
那日黄昏,他躲在一处矮树丛之后,望见不远处的农家院落。
一户农妇,拖着一个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的少男。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缠绵病榻许久,汤药喂过数次,不见起色。他不能劳作,不能侍奉,不能带来任何益处,只白白消耗家里的粮食。
农妇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嫌恶。
“养着你,日日耗费米粮,半点用处也无。”
她拖着少男,一路走到荒郊乱葬岗的边缘,随手把人往地上一丢。
少男气息微弱,嘴唇干裂,还在微弱地喘息,没有断气。
“男的就是贱啊,早知道你刚出生那会我就给你掐死算了。”农妇拍了拍手上尘土,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躺在荒草之间的少男,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细碎微弱的呻吟。
这便是大昭寻常人家会做的选择。
女子生病,家里会想方设法求医抓药。女子是家的根基,是可以延续血脉、操持生计的人。
可男子不一样。若是病痛缠身,失去侍奉伺候的用处,继续养活只是徒耗钱粮。扔到荒郊,听凭风霜野兽了结性命,官府不会过问,邻里不会非议。
没有人会追究,一件无用器物被丢弃,算什么罪过。
树丛之后,赵贱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惊呼冲出口腔。浑身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从前被困在赵家后院,虽被禁锢,尚且有一口热饭,有片遮风挡雨的屋檐。他从未真切体会过:男子的性命,甚至不需要犯下任何过错,仅仅因为生病、衰弱、失去利用价值,就可以被活活抛弃,任其在荒野等死。
典当,尚且还能换得几文钱粮。被弃于荒郊,便是连一点交换价值都彻底丧失。
他又想起庙会那日被抓走的同伴。
十六岁的矮个子少男,那个仅仅因为相信纸上文字,便跟着一起传书的孩子。还有高个子,为掩护他逃亡,主动冲向巡城女卫,如今想必也已经身陷牢狱。
每一夜,愧疚如同毒蛇啃噬他五脏六腑。
是他赵贱男一时意气,当众扬册呐喊。原本只求悄悄散播文字,结果把所有人拖入灭顶之灾。
他以为呐喊可以唤醒世人。可现实是,世人只看见一件不听话的物件在咆哮,于是便要把所有同类锁得更紧。
与此同时,城内朝堂。
城隍庙动乱的余波席卷各个官署。
沈知予终究还是没有将奏疏压下。
明知道庙会事变已经给了所有反对者绝佳口实,她依旧把那一份请求约束民间随意典卖、弃置男子的奏疏正式递入宫中户部。
大殿之上,满殿女臣,几乎是一边倒的斥责。
白发老太臣手捧朝笏,声音洪亮,回荡在金銮殿中。
“沈大人身居高位,蒙受朝廷厚恩,竟然要为作乱贱男求情!”老太臣目光锐利,直视沈知予,“此物生来便无才干,无生养之功,只能居于内庭侍奉。如今闹出城隍庙哗变,足以见得,但凡给他们半分宽宥,便会滋生狼子野心!”
“民间处置自家男子,如同处置家中器物,乃是家内私事,官府凭什么横加干涉?”
“若是此疏准许,日后天下男子纷纷效仿,岂不是处处都要生乱?”
一道道诘问接踵而至。
沈知予立于殿中,一身官衫,神色沉静。
“诸位大人。”她抬眼,环视满殿,“就算是器物,也有不许肆意虐杀的律条。如今荒年,无数男子如同牲口一般被贱价典当,患病衰弱便直接丢弃荒野,尚还活着就扔去乱葬岗。这不是处置家物,这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人命?”老太臣冷笑出声,“天地分阴阳,女子承天地生机,男子本就是依附而生。依附者,死生仰仗主家,乃是天道。沈大人切莫被妇人之仁蒙蔽心智。”
朝堂之上,几乎没有人为她附和。
少数心里存有恻隐的官员,也不敢当众发声。此刻站出来,便会被扣上“同情乱党”的帽子,仕途尽毁。
御批很快传下。
奏疏驳回,束之高阁,不许再议。
不仅旧弊得不到半分修正,朝廷借着这场事变,顺势颁布一道新政令,告示传遍天下各州府。
凡男子,不得私抄、私藏任何纸张文稿;不得私自议论世事。男子书写的一切文字,皆视作逆书。民间不得教授男子识字。如有违犯,人稿俱拿。家中女眷,连坐受罚。
一纸禁令落下。
从前只是民间默认的规矩,如今变成白纸黑字的国法。
冷见微就是在这道告示张贴的黄昏,踏入城门。
她背着那个青布包袱,刚回到城中,便看见长街之上,百姓围看官府新出的禁令告示。耳边传来路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城隍庙闹事、抓捕乱男、禁绝男子读书写字,一桩桩一件件传入耳中。
她脚步猛地顿住,背上的包袱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包袱里面,是她奔走乡野,一笔一笔亲手记下的笔录。一页页麻纸,记录着被典当的少男,重病被弃荒野的男童,被主人肆意责打无处申冤的男子。
这些文字没有煽动,没有反抗的呐喊,仅仅只是如实记下世间正在发生的事。
可是新法令之下,只要里面有男子的遭遇记述,一旦被官差搜出,便是逆证。她这个记录者,同样难逃罪责。
街道之上,官差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搜查。
冷见微侧过身,压低斗笠,避开巡城女卫的视线,快步穿行回沈府。
入夜,沈府书房,门窗紧闭,缝隙全部用厚布掩死,隔绝烛光外泄。
烛火跳动,将二人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冷见微解开背上包袱,厚厚一叠麻纸摊满案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游历乡野记下的见闻。
“我出城不过数日,世道已经又收紧一层。”冷见微指尖抚过粗糙麻纸,声音低沉疲惫,“如今国法明令:不许男子识字,不许留存任何相关文字。”
沈知予坐在案边,神色疲惫。她多方托人,想要探视关押牢狱之中庙会被捕的男子,处处碰壁。
“牢狱那边看守极严。”沈知予缓缓开口,“事变之后,上面下了严令,不许外人接触这些乱党。我动用不少人脉,才辗转从狱卒口中,打探到一点零碎消息。”
“牢里的男子囚犯,本就不受寻常刑律庇护。女子囚徒尚有法度约束,而被定了‘惑乱纲纪’罪名的男子,狱内打骂是家常便饭。”
“那名十六岁少男,入狱之后受刑,已经染了重伤。”
冷见微握着毛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官府要追讨民间散落的手抄册子,逼他们招供还有哪些同党。得不到想要的供词,便用刑拷打。”沈知予轻轻闭上眼,“更叫人无力的是,就算他们在牢中受尽苦楚,也没有申诉的途径。律法本就不把男子视作完整的人。就算狱中被活活打死,主审官员只需要‘忤逆受刑毙命’,便可以一笔带过,无需担责。”
书房之内陷入漫长沉默。
油灯噼啪爆出一点灯花。
冷见微低头望着满桌笔录。
“城隍庙那一场,赵贱男一腔孤勇,当众扬书呐喊。他以为把苦难摊开在所有人眼前,世人便会醒悟。”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怅然,“可现实恰恰相反。”
“世人看不见那些男子承受的压迫。他们只看见一件不听话的私产,当众冲撞主人。于是天下的枷锁,顺势收得更紧。”
沈知予颔首,眼底满是无力:“激进的哗变,只会成为守旧者最锋利的借口。我想要走朝堂改良之路,如今这条路,也几乎被堵死。奏疏被驳回,朝野人人戒备,但凡提及男子处境,便被视作同情乱党。”
“庙堂的路,短期之内走不通。”冷见微抬起头,目光清明,“可真相不能就此销毁。这些笔录不能上交官府,不能公之于众。但也绝不能一把火烧掉。”
她伸手,轻轻按住桌面上的麻纸。
“我们要把它们妥善藏匿起来。寻隐秘之处保存,留给往后。”
“那然后呢?”沈知予问道。
“不能寄希望于少数几道奏疏,也不能寄希望于一场轰轰烈烈的街头呐喊。”冷见微声音压得很低,“如今国法禁止教授男子识字。可若是他们连字都不识,就连自己承受何等不公,都无法分辨。”
“不能大张旗鼓开馆授学。我们只能寻荒弃的屋舍、山洞,挑极少数愿意冒死的人,悄悄教他们辨字明理。风险巨大。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沈知予静静思索片刻,缓缓点头:“我可以动用我的私人田庄。城郊有几处人迹罕至的旧庄院,平日少有人到访。但这件事,万万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只是,这条路漫长无声。”冷见微淡淡道,“不会有庙会那样震天动地的呐喊。也许数年、数十年,都看不见半分改变。很多人,可能还没等到天光,就已经化为尘土。”
城外,破败山神庙。
漏风的屋顶下,赵贱男蜷缩在干草堆里。
秋夜寒霜落满庙外荒草。他身上衣衫单薄,浑身冻得不停发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那日城隍庙的火光、锁链、同伴绝望的脸。
他逃出来了。可他逃得毫无意义。
呐喊,换来更严酷的禁令。抗争,换来同类坠入深渊。
赵贱男甚至开始怀疑:像他们这样生来无用,如同器物一般的男子,当真还有求得公道的可能吗?
可心底还有一点残存的火苗不肯熄灭。
他不能就这样躲在荒野,苟且偷生,看着同伴在牢里受刑等死。
夜色漆黑,山风穿过破败庙门,呜呜作响。
赵贱男缓缓抬起头,望向城池的方向。
他心中生出一个冒险的念头:他要冒险潜回城中。哪怕九死一生,也要打探牢狱之中同伴的生死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