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凌晨两点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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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零七分，欧阳玲珑在苏城北站捡到了她今年第六个学生。
严格来说，不是她的学生。
至少学校发给她的任何一份正式文件里，都没有写过这群人归她管。
但过去七十二个小时里，他们的飞机晚点找她，银行卡刷不了找她，宿舍进不去找她，签证材料看不懂找她，半夜十一点在火车站发现微信零钱只剩十三块六，也找她。
所以，当那个二十二岁的非洲男孩拖着一只巨大的蓝色行李箱，孤零零站在出站口，对她说出那句——
“Professor Ouyang, I’m so sorry.”
欧阳玲珑一点也不意外。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表。
十二点零七。
再过七小时五十三分钟，她要参加新学期第一次学院工作会议。
“Why are you sorry?”
男孩更紧张了。
“My card doesn’t work. And my phone—”
他把手机举起来。
百分之二。
欧阳玲珑点了点头。
“Wonderful.”
男孩愣住。
她伸手拉过他的行李箱。
一米七八的身高在人群里太显眼。
她今天穿一条黑色高腰阔腿裤，上身是已经有些皱了的白衬衫。十几个小时的奔波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只是让原本利落的长发散了几缕。
她肩膀平直，腰细腿长，站在人群里有种与年龄无关的英气。
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怜惜的漂亮。
是那种——
别人第一眼会多看两秒，第二眼才意识到最好别惹的漂亮。
欧阳玲珑拉着箱子往前走。
“Welcome to China.”
*
回程出租车上，国际处终于回了微信。
——玲珑老师辛苦啦！学生接到就好，明天我们再沟通后续🌹🌹🌹
欧阳玲珑盯着那三朵玫瑰。
玫瑰当然没有错。
错的是凌晨十二点半的玫瑰。
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截图。
保存。
文件夹名称：
**国际项目。**
这个习惯，是她回国第五年才养成的。
刚回国的时候，她相信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第二年，她发现口头答应不算答应。
第三年，她开始留微信。
第四年，她开始保存邮件。
第五年，她已经会给每一张截图标上日期、人物、事件和关键词。
人都是会成长的。
只不过有些人成长靠读书。
有些人靠吃亏。
旁边的男孩小心翼翼看她。
“Professor Ouyang, are you angry?”
“Why?”
“You look…”
他想了一会儿。
“Serious.”
欧阳玲珑侧过脸。
车窗上映出她的轮廓。
三十五岁。
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眼睛不是柔软的圆，而是略微向上挑。
她不是标准意义上温柔的长相。
甚至有点凶。
可偏偏笑起来很好看。
她突然笑了。
“No.”
“I'm just calculating how much free labor I’ve provided this week.”
男孩没听懂。
前排司机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欧阳玲珑靠回椅背。
算了。
跟一个刚到中国的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她打开工作群。
——最后一名延误学生已安全接到，目前正在送往学校。今晚到校学生均已安置。
不到一分钟。
下面出现四个大拇指。
一个院领导。
一个办公室主任。
还有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没有人问她几点回家。
欧阳玲珑盯着第四个头像看了两秒。
没在意。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七分。
学院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原本还在说话的人，有两个下意识抬了头。
欧阳玲珑走进来。
她只睡了四个小时。
但没人看得出来。
奶白色无袖针织衫，黑色及踝长裙，细跟鞋。
长发重新吹过，松松落在肩后。
她太高，鞋跟又有七厘米，走过会议桌的时候，几乎天然带着一种压迫感。
年轻女老师看了她一眼。
“玲珑，你昨天不是两点多才回家？”
“嗯。”
“你今天怎么看起来比我睡八小时还精神？”
欧阳玲珑把电脑放下。
“因为我花了四十分钟化妆。”
“……”
“睡不够已经很惨了。”
她打开电脑。
“再丑一点，我会更生气。”
旁边有人笑了。
欧阳玲珑也笑。
她今天心情其实不错。
学院第一届国际硕士总算顺利入学。
为了这件事，她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
招生确认。
导师匹配。
培养方案。
课程安排。
签证。
保险。
宿舍。
报到。
任课教师协调。
学生突发情况。
所有事情都从零开始。
一开始，学院领导找她：
“玲珑，你有海外背景，英语又好，这件事你先帮学院搭起来。”
她答应了。
后来又说：
“第一届学生不多，你先多操点心。”
她也答应了。
再后来，这群学生任何事情都开始找她。
她其实没觉得有什么。
第一届嘛。
总得有人把框架搭起来。
而且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算盘。
国际硕士项目从零到一。
招生、培养、学生事务、课程体系、跨文化管理。
如果把这块真正做下来，无论以后留在国内，还是重新回海外找高校岗位，都是一段很漂亮的履历。
欧阳玲珑从来不反感努力。
她只反感——
**白努力。**
八点三十五。
会议开始。
前四十分钟非常无聊。
无聊到她已经回了三封邮件，批了两个学生请假。
直到PPT翻到第十九页。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国际研究生培养工作专班。**
欧阳玲珑抬起眼。
院领导明显精神了一些。
“今年我们首届国际硕士顺利招生，是学院国际化工作的一个重要突破。”
会议桌边响起掌声。
欧阳玲珑也拍了两下。
“前期玲珑老师做了大量工作，很辛苦。”
四周响起一片附和。
“辛苦了。”
“确实不容易。”
“这两天听说半夜还在接学生。”
欧阳玲珑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听见下一句。
“考虑到项目以后要长期发展，学院决定进一步规范管理机制。”
她抬起眼。
“经研究，国际硕士项目负责人由周教授担任。”
欧阳玲珑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只有一秒。
随后继续往下滑。
PPT换页。
项目负责人：周启元。
教学协调：教务办公室。
学生事务及日常运行：欧阳玲珑。
下面密密麻麻十几行。
招生协助。
新生报到。
住宿协调。
签证。
保险。
奖学金。
请假。
学籍。
课程通知。
任课教师沟通。
学生事务。
跨文化适应。
数据统计。
年度质量报告。
突发事件处理。
欧阳玲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忽然有点想笑。
这不就是她过去半年干的那些事吗？
一个字都没少。
唯一的区别是——
最上面多了一个人。
**项目负责人：周启元。**
周教授坐在会议桌另一侧。
五十一岁。
从项目启动到昨晚最后一个学生到校，欧阳玲珑跟他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大概不超过二十句。
他甚至不在国际学生工作群。
此刻，他端着保温杯，神态很谦逊。
“这块工作我以前接触也不算多，以后还要玲珑多辛苦。”
周围有人笑。
“玲珑能干。”
“年轻人嘛。”
“她英语又好，最适合。”
欧阳玲珑也笑。
她忽然明白了。
凌晨十二点半。
工作群里那个她不认识、却给她竖大拇指的人。
原来不是陌生人。
是她的新领导。
*
后面十分钟，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在电脑空白页上打了一句话。
**负责人负责什么？**
然后换行。
**我负责什么？**
再换行。
**为什么不一样？**
会议进入最后环节。
“大家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人开口。
这种提问通常只是仪式。
就像婚礼主持人问：
“有没有人反对这桩婚姻？”
正常人不会站起来。
欧阳玲珑举了手。
整个会议室明显安静了一下。
“玲珑？”
“我确认一个问题。”
她声音并不大。
“你说。”
“刚才的分工里，周教授是项目负责人，对吗？”
“对。”
“负责人具体负责哪些工作？”
有人抬头了。
周教授端着杯子的手也停了一下。
院领导笑道：
“当然是总体指导、统筹。”
欧阳玲珑点头。
“明白。”
“那招生、培养协调、学生管理、国际处对接、课程安排、数据统计和质量报告，还是我负责？”
“目前你对项目最熟悉。”
“可以。”
所有人似乎都松了一点。
下一秒，她又问：
“那我的正式岗位是什么？”
会议室静了一点。
“学生事务协调。”
“有工作量吗？”
“这个还要再研究。”
“有岗位津贴吗？”
“第一届学生人数不多，很多机制都还在探索——”
来了。
欧阳玲珑甚至在心里替对方把后面的话接完了。
第一届。
人数不多。
机制探索。
学院困难。
共同建设。
年轻教师多承担。
翻译成中文其实就一句：
**先干。**
钱以后说。
身份以后说。
工作量以后说。
出了事情现在说。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没问题。”
院领导看着她。
“我就是确认清楚。”
然后她合上电脑。
“既然现在正式负责人已经明确了，挺好的。”
周教授也笑。
“对，我们共同把这个项目做好。”
“不是。”
欧阳玲珑抬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项目终于有人负责了。”
周教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继续道：
“我目前手里有学生信息、招生台账、培养安排、课程资料、国际处对接记录、签证住宿资料，以及五项还没有处理完的问题。”
“今天下午，我全部整理。”
“移交项目负责人。”
没人说话。
院领导终于皱眉。
“玲珑，你是不是理解错了？”
“哪里？”
“不是说你以后不做了。”
“我知道。”
她神情很平静。
“所以我会配合。”
“但既然学院现在已经明确了项目负责人，那所有核心事项继续由我绕过负责人独立处理，程序上恐怕不太合适。”
她停了一下。
“尤其以后出了问题。”
“到底算谁的？”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会议室彻底静了。
有人低头。
有人喝水。
有人悄悄看周教授。
欧阳玲珑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过去半年，所有人都说：
这项工作离不开她。
直到她第一次说：
**那好，我不干。**
所有人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能干”从来不只是夸奖。
还是一种分配工作的方法。
*
散会以后。
欧阳玲珑刚走到电梯口，有人追了过来。
“玲珑。”
是学院里一个出了名的热心人。
四十多岁，消息灵通，人脉广，什么事情都愿意“帮忙”。
前段时间欧阳玲珑有篇文章准备投稿，他主动跟她说：
“你别自己投，我认识里面的人。”
后来又说：
“三万多的费用，我一句话就能给你免掉。”
欧阳玲珑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一份好意。
还是一笔投资。
因为从那以后，对方已经三次提到：
“以后大家互相帮忙。”
“刚才有点冲动了。”
男人压低声音。
欧阳玲珑按下电梯。
“是吗？”
“周教授毕竟资格老。”
“嗯。”
“学院让你继续做，其实也是信任你。”
“嗯。”
“你为了一个头衔，把关系搞僵，不值。”
电梯还在十三楼。
这里是六楼。
有的是时间。
对方又靠近一点。
“我跟你说句真心话。”
欧阳玲珑偏过脸。
“你说。”
“以后教授只会越来越难评。”
数字跳到十。
“你今年又正好……”
话没有说完。
成年人最值得琢磨的话，通常只说一半。
欧阳玲珑终于看他。
她太高。
即便没穿鞋，也只比对方矮一点。
此刻踩着高跟鞋，反而需要微微低眼看他。
“所以呢？”
对方笑了一下。
“我就是提醒你。”
“人在单位里，不要什么事情都太较真。”
欧阳玲珑也笑了。
“谢谢。”
“你能听进去就好。”
“不。”
她慢慢道。
“谢谢你提醒我，教授越来越难评。”
“……”
“本来今年还没那么想评。”
她唇角弯了一下。
“现在突然有点想了。”
叮。
电梯到了。
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行政老师。
欧阳玲珑走进去。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对方突然又挡了一下。
“对了，玲珑。”
“嗯？”
“我家那位明年想开一门全英文课程。”
“国际项目不是正好需要英文课吗？”
欧阳玲珑看了他两秒。
然后突然明白了。
哦。
原来那三万块钱。
在这里等着她。
她笑得更好看了。
“你找周主任呀。”
“……”
“现在他负责。”
电梯门缓缓合上。
*
中午十二点十四分。
欧阳玲珑开始做移交。
她做事一向很漂亮。
漂亮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十二个文件夹。
二十七份表格。
四十三条学生事务记录。
五项待办事项。
时间节点。
联系人。
风险提醒。
注意事项。
全部编号。
最后，她写了一份：
《国际硕士项目工作移交清单》。
抄送所有相关负责人。
点击发送。
一分钟以后，办公室电话响了。
“玲珑，你真移交啊？”
欧阳玲珑正在补口红。
“嗯。”
“领导不是让你撂挑子。”
“我没有。”
她对着小镜子抿了一下嘴唇。
镜子里那张脸恢复了精神。
“我是在规范流程。”
“……”
“不是说要正规化吗？”
对面沉默。
欧阳玲珑微微一笑。
“我特别支持。”
电话挂掉。
三分钟后。
领导微信来了。
——下午有空吗？单独聊一下。
她看了一眼。
没有立刻回复。
先起身打开办公室的小衣柜。
里面常年放着两套衣服。
一套上课。
一套下班。
她脱下今天那条规规矩矩的黑色长裙。
换上一条深灰色贴身长裙，窄肩，低领，但不过分暴露。
一米七八的身高把裙子撑得极好。
肩背薄而直。
腰线高。
腿长得近乎不讲道理。
她不是柔软的女人。
骨架、眉眼、站姿，都带着一点英气。
裙子却偏偏很女人。
这种冲突让她比二十五岁的时候更惹眼。
欧阳玲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几秒。
三十五岁。
副教授。
离教授，还隔着一个指标，一张评审表，一群人的意见，以及不知道多少句——
**为了学院。**
她拿起手机。
回复：
——可以。三点以后都有时间。
想了一下。
又发一条。
——正好我也想正式谈一下国际项目的岗位名称、职责边界、工作量和待遇。
发送。
十秒后。
屏幕上方出现：
**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
消失。
又出现。
又消失。
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好的。
欧阳玲珑笑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高校最大的优点是能干。
今天才知道。
不是。
是她以前太好说话。
手机又亮了。
一个没有备注的人发来微信。
——听说你上午把桌子掀了？
欧阳玲珑回：
——没有。
对面秒回：
——那为什么现在整个学院都在传你疯了？
电梯门打开。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去。
四壁都是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人又高、又漂亮、又冷静。
看不出一点疯。
欧阳玲珑低头打字。
——可能他们第一次发现。
——我有手。
停顿两秒。
她又补了一句。
——会掀。
发送。
电梯门缓缓合拢。
楼层数字开始下降。
而欧阳玲珑真正想掀的那张桌子——
今天才刚刚坐上去。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