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6、云水镇 她站在院子

　　她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问最关键的问题。

　　“这是哪？”

　　他正蹲在墙角磨那把柴刀，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云水镇。”

　　“云水镇？”她皱眉。没听过。她搜刮脑子里仅存的那点碎片，什么“云水镇”，完全空白。她又问：“哪个朝？”

　　他停下磨刀的动作，看着她。

　　“什么朝？”

　　“就是……现在是哪朝哪代？皇帝是谁？”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她完全没听过的年号。她愣住。她历史虽然不算多好，但大概的朝代更替还是知道的。这个年号，她没听过。这个朝代，她也没听过。

　　“架空。”她自言自语。

　　他皱眉：“什么？”

　　“架空的。”她看着他，“你们这个朝代，在我们那儿，历史上没有。”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听懂。然后又低头继续磨刀了。

　　她也没指望他懂。她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你几岁？”她问。

　　“十六。”

　　“十六。”她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他。瘦是瘦了点，但个子还行，肩也宽，看着不像十六，像更大一点。她又问：“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

　　“你父母呢？”

　　他低头继续磨刀。过了一会儿，说：“没有。”

　　“没有？”她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没有？”

　　“就是没有。”他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知道。没有。”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着他蹲在那里磨刀的背影。旧衣服，洗得发白。头发扎着，利落。手上动作很稳，一下一下，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串问题问得太顺嘴了。她闭上嘴，不再问了。

　　她换了个问题，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着她。摇头。

　　“我叫什么？”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摊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自己姓金。”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他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柴刀，看着她凑过来，往后仰了仰。

　　“你叫我金子吧。”她说。

　　他皱眉。

　　“什么？”

　　“金子。”她指着自己，“我叫金子。你叫我金子就行。”

　　“金子？”

　　“对。金子的金。”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钱。”

　　他看着她。

　　“钱？”

　　“对。金子就是钱。很值钱的那种。亮闪闪的，黄澄澄的。”她比划着，“你们这儿没有金子？”

　　他没说话。但他知道金子。镇上有钱人戴金耳环，金镯子。他见过。他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她。

　　“你叫金子？”

　　“对。”

　　“为什么？”

　　“因为……”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仰头看着天。中午的太阳很亮。她说：“是金子总会发光。”

　　他看着她。

　　“什么？”

　　“是金子总会发光。”她重复了一遍，“不管被埋多深，不管过多久，总会亮。”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想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是金子总会发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就是这句话。你记住了？”

　　她开始在院子里转圈。转完院子，转到了门口。她探头往外看，外面是一条小路，两边长满了杂草。再远处是山，绿蒙蒙的。她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破墙，歪门，光秃秃的院子。什么都没有。她回过头，看着还蹲在墙角的他。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

　　“不怕。”

　　“这地方这么偏，晚上也没人，你一个人——”

　　“我就是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没什么语气，平平的，但砸在她心里，有点沉。她看着他。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表情安安静静的。好像“一个人”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个怪人。”

　　他没说话。蹲在那里，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的响声又响起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怪人”好像也没那么怪。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久到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久到不会问“你叫什么”，只会默默记住“金子”。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她站在门口，他蹲在墙角。两个人，一个刚来，一个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