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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旧怨沉渣,昼夜心磨 世间最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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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旧怨沉渣,昼夜心磨
青溪古渡的喧嚣缓缓散去。
赝品抽身遁入南疆群山之后,渡口数千百姓渐渐四散,可那一道道镜骤然亮起的白光,已经烙印在所有人心底。
真相的细节,少有人深究。众人记住的只有一个结果——方才林清禾的神魂,确确实实出现过异动。
流言不会轰轰烈烈爆发,只会像潮湿青苔,在街巷草棚、流民营地悄悄蔓延。
“听说林仙长识海里面锁着邪种。”
“方才道镜明明亮了,莫不是情劫又动了?”
“可另一位林仙长,待人温和,治病赈灾从不见半分异样。”
细碎的低语飘进耳中,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过来。
随行的两名青云长老,收起悬浮半空的道镜,面色凝重。
年长的玄清长老,一身灰玉道袍,目光落在林清禾身上,语气不带恶意,却满是顾虑:“师侄,方才一瞬神魂震荡,我们看得真切。劫种囚而未灭,只要心底尚有半分牵绊,它便能借势滋长。如今民间已经生出议论,长此以往,就算你本心坦荡,也架不住流言日积月累。”
另一名玄寂长老微微颔首,补充道:“宗门给你两条路。其一,寻上古忘忧阵,强行磨灭心底那一份知己羁绊,断念锁情,劫种失去养料,隐患自消;其二,返回青云闭关,不再涉足俗世纷争,待彻底降服劫种,方可再行下山。”
两道选择,摆在眼前。
每一条,都有冠冕堂皇的道理,可每一条,都带着沉重的代价。
裴砚一步跨出,眉头紧锁:“如今南疆山河破碎,数十万流民流离失所,赵家旧部还在暗处蠢蠢欲动。这个时候让她闭关或者强行断念,俗世浩劫谁来抵挡?忘忧阵强抹心念,道心会留下永久缺憾,四重境界淬炼,岂不是前功尽弃。”
玄清长老叹息一声:“我等也知民间疾苦。可修行,先求自保,方能渡人。一旦情劫彻底爆发,到时候,祸乱会比现在更加可怖。”
两方言语交锋,空气紧绷。
林清禾立在渡口河畔,脚下河水滔滔东流。
她没有立刻争辩。
第一重「心若寒潭,面如止水」,风浪袭来,她的神色依旧平静,不见愤懑,不见委屈。
可识海内部,早已不是表面这般安宁。
金色道纹锁链紧紧缠绕虚空劫种,那枚邪物不再爆发大规模的幻术攻击,改为日夜不停,细细研磨她的心绪。方才那一缕对知己的感念,化作养料,劫种顺着那一点缝隙,不断向她心底投射细碎幻象。
不是烈火焚城,不是刀兵相向。
只是无数细碎、温柔的幻影。
云海孤峰,长风漫卷,一道淡色道影静立云端,会在她心神倦怠之时,悄然浮现在识海。没有缠绵情话,没有儿女私语,仅仅是知己之间寥寥几句道理解答,危难时刻伸手相扶的片段。
全部都是过往真实发生过的记忆,劫种不编造谎言,只放大回忆里的暖意。
最可怖的心魔,从不是凭空捏造噩梦,而是拿你真实拥有过的温柔,一点点腐蚀你的道。
幻象不会让她立刻沉沦,却会在每一个深夜打坐、每一次身心疲惫的时候反复造访。
她要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分辨何为本心,何为劫种的蛊惑。
这便是第三重境界「超脱情感,淡然处世」真正的考验——不是不曾动心,而是动心之后,依旧要清醒自持。
“多谢二位长老忧心。”林清禾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压下识海之下翻涌的躁动,“忘忧阵强行抹除心念,得来的无情,不是超脱,是逃避。若道心需要靠抹杀记忆与共情才能安稳,那我千锤百炼的四重境界,不过一具冰冷空壳。”
“至于返回青云闭关。”她抬眼望向远处成片的灾民草棚,孩童啼哭、伤者呻吟隐隐传来,“数十万生灵悬于水火,我不能抽身离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两名长老相视一眼,皆是面露忧色,却也无法反驳。道理上说得通,可现实的危机不会因为道理消失。
“你既执意如此,我二人便继续随行监视。但切记,往后但凡神魂再有大的波动,我们便只能强行将你带回山门。”
“我记下。”
谈话刚刚落定。
远处山林方向,几道狼狈的修士疾驰而来,满身尘土,伤口渗血,是慕清瑶派出去探查暗线的斥候。
斥候滚落下地,气息紊乱,神色极度仓皇。
“林姑娘!大事不好!赵家残存族人,已经和那名赝品汇合了!”
这句话一出,在场众人浑身一凛。
赵家,便是当年挑起地宫祸乱,制造无数仇怨的旧敌。前世血海深仇,今生重生之后,林清禾步步清算,依旧有一部分核心族人潜藏在南疆深山,一直隐匿蛰伏。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会苟延残喘,伺机复仇,万万没有料到,他们会直接投靠柳玄舟幻化出来的赝品。
裴砚瞳孔骤然收缩,手瞬间按在腰间短戈的柄上:“确定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斥候大口喘着气,“我们潜入黑瘴谷探查,亲眼所见。赵家剩余的术法长老,将家族世代收藏的虚空古册,尽数献给那名假的林仙长。赵家恨你入骨,他们清楚赝品的真实身份,甘愿俯首,借赝品的名望,收拢散落各地的旧部,招兵买马。”
“他们打出的旗号,更是歹毒。”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沉,“对外宣称,真正的林清禾被虚空劫孽侵染,心魔深重。如今行走世间行善的,才是守住本心的正统。赵家要‘替天行道’,要来除掉被劫种污染的本尊!”
局面瞬间彻底恶化。
以前,赝品只有幻术与复刻的道法,空有名声,缺少根基势力。
如今,有赵家残余势力入伙。
有旧家族的人马、古旧术法、潜藏在各州的眼线密探。
一边拿着行善救世的名望收买人心,一边握着复仇的私兵磨刀霍霍。
明,是救苦救难的仙长;暗,是蓄势待发的复仇刀兵。
玄清长老面色凝重:“赵家积怨极深,他们熟知你的过往,熟知你的功法弱点。与赝品联手,内外相合,这一局,比之前任何一次危机都要凶险。”
林清禾脑海之中,过往记忆翻涌。前世地宫屠戮,赵家为一己私欲掀起浩劫,无数生灵惨死的画面一闪而过。
可第二重心境「默然自守,无须辩白」提醒她,此刻暴怒、仇恨,恰恰正是劫种最想要的情绪。愤怒一旦翻涌,囚笼之内的邪种会顺势暴涨力量。
她不能被仇恨裹挟。
“他们手握大义假象,又有私兵。正面开战,死伤的只会是无辜百姓。”林清禾冷静剖析局势,“我们不能贸然大举攻伐黑瘴谷。一旦开战,赵家便会散播流言,说我恼羞成怒,残害同道。民间本就尚存怀疑,到时候,所有民心会彻底倒向赝品一方。”
打,是落入圈套;不打,敌人会一天天壮大,积蓄力量,终有一日会挥师而出,屠戮南疆。
又是无解的困局,又一次推到第四重境界「勇于抉择,明辨取舍」的考题面前。
世间最艰难的抉择,不是对抗穷凶极恶的明敌,而是敌人披着善良外衣,你出手,便是你的过错。
就在众人商议对策的间隙。
夜幕缓缓降临南疆大地。
夜色笼罩渡口营地,流民渐渐睡去,篝火噼啪燃烧。
林清禾独自走到河畔巨石之上打坐调息,裴砚守在不远处的阴影,两名青云长老于营地高处布下监察阵纹,道镜微光若隐若现,时时刻刻笼罩她周身。
万籁俱寂,唯有河水奔流。
外界暂时归于平静,识海之中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锁链捆住劫种,可无数细碎幻象再度浮起。
幻影之内,云海孤峰,沈寂的身影静静而立,依旧是那副清冷孤绝的模样。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次次绝境之中的提点,道心互证的相知。
幻象轻声开口,声音几乎与真实毫无二致。
“你这般苦苦硬扛,值得吗。放下苍生枷锁,便可挣脱万般煎熬。”
劫种不会逼她沉沦爱恋,只一遍遍向她灌输疲惫、委屈。告诉她,她可以不必这么坚强,可以寻一处孤峰,与知己相守,抛下世间万千重担。
这不是色欲蛊惑,是在放大她心底深藏的疲惫。
连日会审、舆论攻讦、赵家反扑、赝品窃名、长老监视,千斤重担压在一身,她也是血肉之躯,会累,会渴望一份喘息的慰藉。
心底有一瞬间,几乎要顺着幻象沉沦片刻。
就一瞬也好,卸下所有责任。
锁链下的劫种,兴奋的微微震颤,等待那一丝情绪彻底破土。
就在心神摇摇欲坠的刹那,耳畔下方,传来流民营地里面细碎的声响。
一个年幼孩童夜里惊醒,低声咳嗽,母亲轻轻哼着歌谣安抚。
苦难人间,无数生命,还在等着她护住这一方生存之地。
林清禾猛地心神一振,四重心灯骤然在识海亮起万丈金光。
“这不是属于我的退路。”
她厉声喝破幻境,幻象如同水波一般碎裂消散。
可劫种没有就此溃败,只是蛰伏下去,如同野兽,等待下一次她心力交瘁的时刻。
她以为今夜已经熬过心魔侵扰。
却不知道,远方黑瘴谷,赝品与赵家长老,已经敲定了一步毒计。
不需要大军厮杀。
他们准备抓捕数十名普通流民,制造一场惨烈的血案,将血案全部嫁祸到林清禾头上。同时,会刻意制造一场危机,引诱云海之上的沈寂,不得不真身现世出手救人。
一旦沈寂真身降临南疆俗世。
赵家便会布下早已备好的摄影古阵,将二人同框的画面,传遍南疆每一座城池。
到那时,“道者沉沦私情,因情乱道”的罪名,便不再只是流言揣测,而是“万千人亲眼所见的铁证”。
情劫、舆论、仇家私兵,三套杀招,已经全部布置妥当。
而林清禾这边,所有人对此一无所知。
河畔巨石之上,晚风吹动她素白衣衫,她还在竭力镇压识海躁动,以为危机尚且停留在黑瘴谷之内。
高空云海深处,沈寂似有所感,眉头微蹙,天道因果枷锁在周身隆隆作响,他隐约嗅到一股致命的阴谋气息,却始终无法看破,对方布下的究竟是什么圈套。
夜色沉沉,黑瘴谷之中,赵家长老缓缓点燃血色祭香。
嫁祸的罗网,已经缓缓向渡口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