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故人来 五年后,温 ...
-
九月的风穿过落地窗,带着黄浦江上潮湿的气息,钻进满堂的衣香鬓影。
这是“筑光奖”十五周年的颁奖夜。会场设在滨江大酒店的顶层,水晶吊灯、香槟塔、落地窗外的江景灯火,一切都布置成一场体面的盛宴。能站在今夜这个台上的,都是这个行业金字塔尖的人。
温岫晚站在颁奖台侧幕,指尖捏着那尊沉甸甸的奖杯,指腹反复摩挲着底座冰凉的棱角。聚光灯追在他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望着他,他却觉得满场灯光晃得人发晕。
“接下来,有请本届‘筑光奖’国际年度设计师——温岫晚。”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台。黑色礼服剪裁利落,袖口的银线在灯光下一闪,像一杆落笔极稳的墨线。五年了,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巴黎的发布会、米兰的评审席、全球各大建筑期刊的专访……他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
“谢谢。”他接过话筒,声音平稳,“五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今天我带着一座奖杯回来,是想证明——一个人从废墟里爬起来,也可以走得很远。”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他弯了弯唇角,目光自然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酒会的尽头,水晶灯的光晕之外,他站在一根罗马柱旁,黑色西装,领口一丝不苟。五年过去,他的眉眼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颌线条更硬,眼神更深,像一潭结了冰的湖。
沈晞川。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演练过无数句台词——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头也不回。可真的见到他,他才发现,那些演练过的句子,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倏地收紧,指尖泛起青白。有那么一瞬,整个宴会厅的声响都退远了,只剩下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显然也看见了他。隔着满场觥筹交错的人海,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很淡,像是落在别人身上。可他知道,那道目光是给他的——五年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温先生?”司仪轻声提醒。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再抬起头时,他又成了那个得体从容的温岫晚。
他回过神,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垂下眼,说了句“谢谢大家”,便下了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像踩在刀刃上。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九月。
五年前的九月,他二十三岁,以为爱情可以抵过所有风雨。五年后的九月,他二十八岁,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在天亮前改完所有图纸。
机场的广播一遍遍催促登机,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外,回头看了很久。他以为他会来。他没有等到他。
那天的分手,他说得那样决绝:“温岫晚,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父亲想收购温氏,我需要一个理由接近你。”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沈晞川,你说谎。”
他说:“随你信不信。”
他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被人流吞没。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哭了很久。没有一个人递给他纸巾。
然后他转身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删掉所有联系方式,退了学籍里与他有关的一切,在巴黎用五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温先生,这是您这次项目的对接资料。”
思绪被一声客气的招呼打断。助理把一份烫金文件夹递到他手里,他道了声谢,随手翻开——封面上印着“云澜中心·国际地标项目”几个字,落款处的建设单位名称,赫然写着:
沈氏集团。
他指尖顿住。
“这个项目……”他抬头问助理,“甲方是沈氏?”
“对呀,温先生,这是国内今年最大的地标项目,沈氏联合政府一起招标,您是评委会全票选出的总设计师。听说沈总亲自拍的板。”
温岫晚垂下眼,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指腹下的纸张烫得惊人。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望向来路。罗马柱旁已经空无一人。他走了,就像五年前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可他知道,他没有真正离开。
因为就在半小时前,司仪宣布获奖者名单时,他分明看见,那道站在人群尽头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
夜色漫上来,黄浦江的灯火次第亮起。
温岫晚站在露台边,风掀起他鬓边的碎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第一次遇见沈晞川的那天,也是这样潮湿的天气。
那个傍晚他刚被房东赶出来,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梧桐树下躲雨,狼狈得不像话。一辆黑色轿车溅起水花,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而冷淡的脸。
“上车。”
“你是谁?”
“沈晞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角上,“顺路。”
他以为那是命运最温柔的一次照拂。
那晚他送他到宿舍楼下。他问他为什么停车,他隔着雨幕看他,只说了一句:“你挡了我的路。”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本来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如今才知道,命运给的每一份温柔,早就标好了价码。
露台的门被人推开,有人端着香槟走到他身边:“温先生,久仰。我是沈氏集团董事长特助,姓林。沈总让我转告您——”
他转过头,看见林特助神色如常地递来一张名片:
“云澜中心的第一次设计会议,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沈氏总部。沈总说,希望温先生准时出席。”
温岫晚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风从江面吹来,卷着水汽,凉意浸透他的肩头。
五年了。他欠他一句解释,他欠他一次告别。而现在,命运连一句“别来无恙”都没有给他们,就把两个人重新推回了同一张棋盘上。
他伸手,接过那张名片,指尖有些发抖。
“请转告沈总——”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江水,“我会准时到。”
露台上只剩他一个人。远处,宴会厅的灯光在他身后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名片上那个熟悉得陌生的名字,忽然想起那年在天台上,他站在风里对他说的话。
“温岫晚,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沈晞川,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人。”
那时候他信了。
五年后的今天,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信。
他把名片收进手包,转身走进灯火里。风从身后追来,像一只不肯放手的旧手,轻轻地,替他合上了门。
车子驶过江边,夜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吹乱他的头发。后视镜里,城市灯火越来越远。他忽然明白——所谓重逢,从来不是故事的开始,而是旧账重新翻开的那一页。
这一夜,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同在一座城市里,有人一夜未眠,有人把旧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他们都以为,五年,足够把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