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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约而同 那场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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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之后的日子里,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又说不上哪里变了。
我还是照常写作业,照常被林昭拉着疯闹,照常应付那些借我练习册的同学们。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座位前那个人——我还是会在他转过来借作业的时候,心跳不自觉地漏半拍,只是我已经学会,用一声很平常的“嗯”把事情带过去,不让他看见我耳朵尖那一层没来由的热。
林昭说我最近话变少了。我说我在想期末的事。
其实我没有。我在想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谁也不该知道的秘密。
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自习。
那晚教室里特别静,只有窗外的蝉没完没了地叫,和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我做了两页题,脑子有点木,抬头想歇一会儿,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前桌那个人的后脑勺上——他正低头抄着什么,校服领子微微立着,露出一截清瘦的后颈。阳光早就落了,白炽灯的光白花花地打在他身上,他写作业的样子,好像跟白天的每一次,也没什么两样。
可我就是,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本子的最后一页空白。
那页纸很白,很干净。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有什么好犹豫的,不就写两个字吗。
我写下了第一个名字,“许云期”。
然后几乎是同一秒,鬼迷心窍地,在它旁边,写下了第二个名字,“沈景行”。
写完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我盯着那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整整几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甚至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对上前桌那个人的目光——虽然他明明背对着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划掉。可笔尖划到一半,林昭突然凑了过来,我慌忙的合上了本子给她讲题。
第二天早自习,我翻开那个本子,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在我划掉的那两个字旁边,多了一道横线。
那道线比我的划痕粗,也比我整齐,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划的,平平地压在我那团黑字底下。它横在那里,不偏不倚,像一道再清楚不过的、宣告“此路不通”的界碑。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先想到林昭。她天天翻我抽屉、扒我本子,肯定是她看见了,故意写行字来臊我,写完又觉得过分,就划掉了。我越想越觉得一定是她。
可课间我装作不经意地试探她:“你昨天翻我本子没?”她一脸茫然:“谁翻你本子了,我自己都写不完。”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是真的不知道。那——是谁?
第二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我不敢再想,赶紧把那页纸合上,不让那个念头有机会成形。可有些念头你越压它越往上钻,它们几个字、几道线地,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是谁,会在我写了两个人名的本子上,平平静静地,补上一道那么决绝的横线?
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不停地、反复地在心里列嫌疑人,林昭、同桌、后座的同学……可每一张脸我都能设想出“看见→划掉”的过程,唯独不敢设想最靠近的那个人。
因为如果是他——如果那个划横线的人,是那晚坐在我前面、我偷偷写下他名字的沈景行——那我这个藏在心底最深处、以为谁都不会发现的秘密,就等于被人亲手摊开,又亲手阖上了。
那节课下课,沈景行照常转过来找我说话,问我物理作业写了没。我“嗯”了一声,头都没抬,飞快地把本子塞进桌斗里,又抓过一本书假装在翻,声音闷闷的:“等一下,我在忙。”
他愣了一下:“你忙啥呢,这么入神?”
“没……没什么。”我飞快地往后躲了躲,像怕他往前凑一眼,就能看见桌斗里那个本子,“你……你找别人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了回去。可我分明感觉到,他转回去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下,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后来的几天,我都在躲他。
不跟他主动说话,他来借作业我就说“我还没做完”;下课他喊我一起去接水,我推说“你要去你先去”;连体育课分组,我都绕到离他最远的那一组。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既憋屈又慌,可又想不到一个不躲他的办法。
我的第一个念头一度是他——是他看见了那道名字,是他划了那道线,是他要我明白,我们之间不该有那样两个并排的名字。
我最怕的,是这个。
可我也隐隐知道,比起怕他知道,我更怕的是——那天我划了又停、停了又划的那点犹豫,是不是早就被人看见了。
我不确定。
我唯一确定的是,从那天起,我和沈景行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断了。
不是吵架,也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就是有机种东西,我藏起来了,他察觉到了,谁也没有说破。
那个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我们的座位没变,还是一样的前后桌。可我再也没能像从前那样,在他转过来借作业时,自然地笑一下,说一句“你呀,又偷懒”。
他大概也没明白,我为什么忽然就远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察觉。有一次,林昭私底下跟我说,她看见他那天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谁,最后没等到,就自己走了。
“你说他这么个风云人物,成天在班门口杵着干啥?”林昭随口说,“该不会是等你吧。”
“别乱说。”我打断她。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沉——如果那道横线真的是他划的,那他是不是,原本是想问我点什么?而他之所以会在教室门口等,是不是正因为,他也记得,那晚的本子上,有一道被他亲手补上的、我至今没敢去问的横线?
有一次晚自习,他忽然转身,把一包蓝白色的纸巾放回我桌上——就是背课文那天,他递给我的那一包。我没要。他放下就不做声地转回去,背影僵了一瞬。
那天我低头看着那包纸巾,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想,有些话,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当面告诉他了。就像那个被我划掉、又被补上一道线的名字,像那包他没多解释的纸巾,像我们之间,那道谁也没去问、却再也回不到原处的距离。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躲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讨厌;恰恰是因为,你怕他再靠近一点,就会看见你以为藏好了的、那个悄悄写下的自己。
后来的很多天,我都很怕他再转过来。
可后来我才渐渐发现,他好像,也开始不再向我这边转了。
那道横线落下来之后,最先改变的是我,我先躲开的。可真正让那道裂口再也合不上的,是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