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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拾 同学下楼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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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叙的记忆像一间被雨水浸泡多年的旧仓库,门轴锈蚀,推开时总要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些关于小学的碎片散落在角落,有些已经被霉菌吞噬得面目全非,有些却意外地保存完好。
比如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图画本上,她和那个女孩偷偷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被老师发现后一起罚站。她们在教室后面站得笔直,手指却悄悄在背后勾在一起,像两根偷偷缠绕的藤蔓。
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司叙试图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指尖掠过那些模糊的轮廓,却只触碰到一片空荡荡的尘埃。她记得那个女孩笑起来时右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记得她说话时总喜欢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记得她们曾经分享过同一根冰棍,在操场的梧桐树下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小学毕业之后呢?那个女孩去了哪里?她们为什么再也没有联系?
这些问题在司叙的脑海里盘旋了太多年,盘旋成一阵模糊的嗡鸣,最终被初中生活的惊涛骇浪彻底淹没。
初中的记忆是司叙最不愿触碰的伤口。那些日子像被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标本,清晰、冰冷、永不腐烂。她记得教室后排那几个女生投来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她的后背;记得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故意撞上来的肩膀,和随之而来的窃笑;记得体育课上永远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她只能假装无所谓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数着地上被踩碎的落叶。
“司叙,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曾经有老师这样问她。
司叙只是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就被整个班级无声地驱逐了。那些辱骂像雨水一样渗透进她的皮肤,那些孤立像空气一样填满了她的胸腔。她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学会了在人群里把自己缩到最小,学会了用沉默来保护自己。
每一个夜晚,她都蜷缩在被子里,对着黑暗的天花板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日子久了,那些伤口渐渐结痂,痂壳下面却埋着更深的恐惧。她开始害怕人群,害怕新的环境,害怕每一次自我介绍时那些审视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变得畸形,像一棵被石头压住的树苗,只能扭曲地生长。自卑和孤独从裂缝里钻出来,缠住她的手脚,让她在每一个社交场合都动弹不得。
所以当高一开学那天,司叙站在新校园的门口时,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走。
军训的太阳比她想象中更毒辣。塑胶操场被烤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塑料味。司叙站在队伍里,感觉自己的后颈正在被晒伤,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濡湿了那件不合身的迷彩服。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边缘闪烁着一圈金色的光斑,像老式电视机里的雪花点。
“坚持一下,还有十分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膝盖开始发软,嘴唇失去了血色,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在褪去,只剩下刺眼的白光。她听见教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那位同学!你怎么了?”
司叙想说“我没事”,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向前倾倒,大地在旋转,天空在旋转,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那只手微凉,手指修长而有力,稳稳地扣在司叙的手臂上,像一根锚定在狂风中的桩子。司叙勉强抬起头,看见一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一双清澈的眼睛正俯视着她,里面盛满了担忧。
“教官,我扶她去医务室。”那个女生说。
司叙被半扶半架着离开了操场。她几乎走不动路,整个人像一团被晒化的蜡,全靠那个女生撑着。医务室在体育馆后面,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司叙模糊的视野里摇曳。
“慢点,有台阶。”那个女生轻声提醒。
司叙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几乎扑进对方的怀里。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陌生又熟悉,像某个被遗忘的午后。
医务室里开了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校医让司叙躺在观察床上,给她喝了生理盐水,又在额头上敷了冷毛巾。那个女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离开。
“谢谢你。”司叙的声音沙哑。
“没事,军训就是这样,每年都有几个中暑的。”那个女生的语气轻快,但司叙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自己脸上移开,像是在辨认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女生忽然开口:“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司叙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普通了,可她总觉得对方的语气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种不确定的期待。
“司叙。”她说,然后顿了顿,“你呢?刚才的事,谢谢。”
“褚芝砚。”
这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司叙看见对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变成一种困惑的沉思。褚芝砚。
“褚芝砚。”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感受着这三个字的形状和重量。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涌动,像冬眠的鱼感受到春天的水温,在冰层下面缓缓摆了一下尾巴。
褚芝砚也在默念她的名字。司叙。司叙。这个名字好熟悉,像一首忘记了歌词却还记得旋律的歌。她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头发有点乱,笑起来却很好看。她们好像一起做过什么,一起笑过什么,一起分享过什么。可是那个影子的脸孔始终模糊不清,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颜色都洇开了,只剩下轮廓。
“你休息好了吗?想回去吗?”褚芝砚试图转移话题,可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司叙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她不想放弃。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她们一定在哪里见过。她不想再失去一个可能的朋友,不想再让生命里重要的人变成模糊的背影。她鼓起勇气,把那个问题抛了出去: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褚芝砚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也不知道锁没锁的门。她想了想,说:“应该见过。你小学是哪个学校的?”
司叙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褚芝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紧张和期待。
“一起说。”司叙说。
她们同时深吸一口气,同时开口。
“怀岚小学。”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合。那一刻,司叙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被遗忘的碎片从深处翻涌上来:教室后排的座位,一起分享的零食,课间在走廊上追逐,放学时在校门口挥手告别。还有那个女孩,那个笑起来有酒窝、说话拖着尾音的女孩,原来一直就在她的记忆里,只是被时光的尘埃掩埋得太深。
“你……你是那个……”褚芝砚的声音颤抖了。
“你是那个在课本上画小人的!”司叙几乎喊出来。
她们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司叙的眼眶就红了。她想起她们被老师罚站的那个下午,想起她们偷偷在桌子底下勾在一起的手指,想起她们曾经约定要上同一所初中。可是后来呢?后来她们去了不同的小学,因为家庭搬迁,因为父母的决定,因为那些无法抗拒的变故。她们就这样失散了,失散在时间的洪流里,一散就是好几年。
“我找过你。”褚芝砚的声音低下来,“初中我去了城东的学校,我到处问有没有人认识你,可是……”
“我去了城西。”司叙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忘。”褚芝砚坐到床沿上,伸手握住了司叙的手。那只手还是记忆里的温度,微凉而柔软。“我写了好多信,可是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我甚至去子虚小学问过,但是那里的老师说学生信息不能随便透露。”
司叙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上还有军训时蹭破的皮,褚芝砚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她们小学时一起爬树摔的。这个细节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所有模糊的东西瞬间清晰起来。
“你还记得吗,”司叙的声音哽咽了,“有一次我们偷偷去学校后面的果园摘桃子,你从树上摔下来,手肘流血了,你哭着说再也不吃桃子了。可是第二天你又拉着我去,说‘摔都摔了,不吃白不吃’。”
褚芝砚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记得。你把自己的零花钱都买了创可贴,贴了我一胳膊。”
“你哭得特别丑。”
“你才丑。”
她们像两个傻子一样笑着流泪,坐在医务室的观察床上,手拉着手,把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一件件挖出来,擦干净,重新摆在阳光下。原来她们都记得,原来谁也没有真的忘记。只是时间太狡猾,把记忆藏在了最深的角落,让她们以为一切都消失了。
回操场的路上,她们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把刚找回的东西再弄丢。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们身上,光斑像碎金一样跳跃。司叙忽然觉得,那些一直压在她胸口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那些被孤立的记忆、被辱骂的伤口,好像在这个人面前都可以摊开,不用害怕被嘲笑。
“初中过得怎么样?”褚芝砚问。
司叙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灰暗的日子像一滩淤泥,她不想把褚芝砚也拖进来。
褚芝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司叙的手:“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以后有我在。”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司叙死死地攥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褚芝砚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这是她记忆里的人,活生生的、真实的、重新回到她生命里的人。
“褚芝砚。”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褚芝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司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司叙很久没有见过的郑重,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不会了。”她说,“这次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了。”
司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不想哭的,可是那些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决堤。褚芝砚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她只是站在那里,张开手臂,像小时候一样把司叙搂进怀里。
司叙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香味。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抱在一起,在操场的梧桐树下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那时候她们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不知道命运会把她们分开又重逢,不知道重逢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伤痕累累。
但至少,她们又找到了彼此。
“褚芝砚,”司叙闷闷地说,“我初中过得很不好。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
褚芝砚的手臂收紧了:“我知道。我猜到了。你刚才在操场上晕倒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一只被欺负怕了的小动物。”
“你才像动物。”
“我是说真的。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了。”褚芝砚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我初中可是练过跆拳道的。”
司叙破涕为笑:“你?跆拳道?你连爬树都会摔。”
“那是意外!”
她们又笑起来。这一次的笑声很大,惊飞了梧桐树上的麻雀。司叙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那些结成冰的、冻成痂的、硬化成石的,都在慢慢变成温暖的液体。她终于可以呼吸了。
回到操场的时候,军训已经快结束了。教官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她们归队。褚芝砚站在司叙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司叙感觉到从褚芝砚身上传来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太阳依然毒辣,但司叙不再觉得难以忍受了。她偷偷偏过头,看着褚芝砚被汗水浸湿的侧脸。褚芝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睛。
那一刻,司叙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找到我。
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所有学生都松了一口气,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司叙和褚芝砚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她们有太多话要说,有太多空白要填补。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她们错过了彼此生命中最动荡的成长时期。但现在,她们还有时间。
“你高几?”褚芝砚问。
“高一。你呢?”
“我也是!你在哪个班?”
“四班。”
“我在五班。”褚芝砚的眼睛亮了,“就在你们隔壁!”
司叙觉得这是命运在弥补她。在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情之后,命运终于给了她一个礼物。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属于她记忆里的褚芝砚。
“以后中午一起吃饭?”褚芝砚问。
“好。”
“放学一起走?”
“好。”
“周末一起写作业不?”
“也行”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司叙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是你。”
褚芝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心疼,有欢喜,有一种司叙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伸手揉了揉司叙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傻子。”
司叙任由她揉乱自己的头发。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在放学的路上打打闹闹,把书包甩在肩膀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时候她们以为永远不会分开,后来才知道“永远”是一个多么脆弱的词。
但现在,她们重识了。
这一次,司叙决定不再放手。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管命运还会不会开玩笑,她都会牢牢地抓住这个人。因为在她最黑暗的日子里,是这个人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像一束光劈开了深渊。
“褚芝砚。”她又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要再看别人了。”
褚芝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司叙。司叙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兽。
“我的眼睛里只有你。”褚芝砚说。
司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那句话里藏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占有欲,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她知道自己不正常,知道自己太害怕失去,知道这种感情可能会让人窒息。可是她控制不住。
褚芝砚没有被她吓跑。她只是伸出手,像刚才在医务室里一样,稳稳地握住了司叙的手。
“走吧,”她说,“去教室。”
司叙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
也许这就是重新开始。也许这就是治愈的开始。也许那个被孤立、被辱骂、被孤独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司叙,可以在这个人面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现在,她的眼里有一个褚芝砚。
而褚芝砚的眼里,也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