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七月初茶

2、邻座微漾 梧

　　初秋临梧一中的晚风，带着梧桐叶干燥清浅的草木气，穿过半开的教室窗户，轻轻扫过课桌边角。

　　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漫长又安静。

　　整栋教学楼都浸在松弛的午后氛围里，五班更是如此。没有老师监管，教室里只有细碎的翻书声、笔尖落纸的轻响，还有偶尔压低音量的小声闲谈。日光斜斜切进窗沿，把倒数第二排的光影拉得绵长又安静。

　　这是谢烬转来、成为许漾同桌的第一天下午。

　　一切都还是刚刚磨合的陌生模样。

　　许漾单人独坐太久，早已习惯身旁空位的松弛自在。忽然多了一个人，还是全校最出挑、性子最冷淡挑剔的谢烬，他心底多多少少带着点细微的不适应。

　　不是讨厌，不是抵触，是一种很淡、很微妙的局促。

　　像是私人空间突然被闯入，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却总忍不住下意识留意身旁的动静，浑身莫名绷着一点说不清的拘谨。

　　这种感觉很浅，浅到他自己都只会归为——和陌生学霸同桌，有点不自在。

　　仅此而已，无关喜欢，无关心动。

　　谢烬的状态则更平静。

　　他从本部转来，对新班级、新同学本就毫无期待。坐谁旁边、和谁同桌，于他而言都无所谓。只是凑巧，全校唯一的空位，落在了这个全班最佛系摆烂的许漾身边。

　　他对许漾的第一印象，直白又简单：懒散、松懈、万事不急，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挑剔。

　　安静的自习课过半，班里大半人都在慢悠悠赶作业。

　　许漾照旧提不起半点学习兴致。

　　数学练习册摊开在桌面，空白大片连片，寥寥几行字迹敷衍潦草。他单手撑着侧脸，目光闲散落在窗外摇晃的梧桐枝叶上，思绪轻飘飘的，彻底游离在课业之外。

　　秋日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温度，吹得书页轻轻翻飞。

　　他本来看得安然自在，余光里，却总能不自觉扫到身侧的少年。

　　谢烬坐得太端正、太规整了。

　　脊背挺直，肩线利落，低垂着眼帘认真刷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握笔姿势标准，落笔极稳，每一个字迹都工整干净，桌面一尘不染，书本对齐边角，自律得近乎刻板。

　　和散漫随意的自己，是全然相反的两种人。

　　许漾看着看着，心底莫名生出一点浅浅的不自在。

　　以前他怎么摸鱼、怎么发呆、怎么敷衍作业，旁边空空荡荡，无人在意。现在身侧坐了这样一个极致自律的学神，他明目张胆摆烂，总隐隐觉得有点被注视的窘迫。

　　哪怕对方根本没看他。

　　只是初识的邻座差异，催生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收敛，淡得像风，不留痕迹。

　　许漾下意识悄悄坐直了一点身子，把摊得歪歪扭扭的练习册轻轻往桌里收了收，试图掩盖自己大片空白的狼狈。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无人察觉。

　　除了谢烬。

　　谢烬看似全程专注习题，实则感官敏锐得很。身旁人细微的动作、轻微的呼吸节奏、飘忽不定的视线，他都下意识捕捉到了。

　　他没有抬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知道这人在拘谨，在不自在，在刻意收敛平日里肆无忌惮的摆烂模样。

　　懒得点破，却悄悄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几分钟，他终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许漾遮遮掩掩的空白练习册，清冷的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刚初识同桌的直白挑剔：“整节课发呆，一道题没写？”

　　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看不惯，顺带吐槽。

　　声音落在安静的耳边，很近，带着少年清冽干净的音色。

　　许漾耳尖莫名轻轻一热，像是摸鱼被抓包的窘迫，立马收回目光，讪讪低头看向本子，语气软懒地辩解：“太难了，不会写。”

　　“不会就不学？”谢烬眉峰微蹙，语气带着浅浅的嫌弃，“坐着发呆浪费一节课，比不会写更没用。”

　　毒舌、直白、毫不委婉，是他一贯的样子。

　　换做别人被当众小声数落，大概率会尴尬难堪。但许漾脾气软，从不较真，只是轻轻抿了抿唇，笑着耸耸肩：“那没办法，脑子跟不上。”

　　他坦荡松弛，不自卑，不内耗。

　　可不知为何，被谢烬近距离盯着吐槽，他心底那点细微的局促，又重了几分。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

　　课桌窄小，手肘间距不过几厘米，呼吸相闻，光影重叠。从前空荡的侧边满是空旷，现在满满当当都是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这种陌生又近距离的贴近，是从未有过的新鲜微妙。

　　谢烬看着他无所谓的松弛模样，没再继续数落。

　　只是视线落在他干净柔和的侧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许漾长得很干净，眉眼温顺，皮肤很白，发呆的时候眼神软软的，哪怕摆烂敷衍，也让人讨厌不起来。和他预想中“差生调皮聒噪”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心底悄然生出一点极淡的改观，依旧谈不上好感，只是单纯觉得——不算烦人。

　　初次贴近的邻座，悄悄在彼此眼里，留下了一点不一样的细碎印象。

　　风又吹过窗户，卷起书页轻响。

　　教室里人声寥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许漾强迫自己盯了习题两分钟，依旧毫无头绪，脑袋昏沉发胀。他实在撑不住，又想发呆，又怕旁边的人再度吐槽，只能别扭地撑着下巴，假装看题。

　　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落在谢烬眼里，幼稚又好笑。

　　几秒后，谢烬沉默着，将自己刚刚写完的基础习题草稿，不动声色地往两人课桌中间推了半寸。

　　动作很轻，很隐蔽，自然得像是不小心蹭过去的。

　　他依旧目视自己的练习册，侧脸冷淡，语气平平淡淡，借口敷衍得随意又生硬：“刚刚写错的草稿，没用了，别挡我桌子。”

　　标准的嘴硬，标准的别扭。

　　不是温柔偏爱，没有刻意讨好。
　　只是看着新同桌手足无措、假装认真的别扭样子，莫名顺手帮一把。
　　顺带、随便、不费事。

　　可这份顺手，是他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的特殊。

　　班里无数人想求他的解题步骤，他从来冷眼拒绝，不屑分享。唯独对刚认识一天的同桌，下意识心软兜底。

　　许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字迹工整、步骤清晰的草稿纸上。

　　上面全是他不会的基础题型，解析简单易懂，刚好是他空白的那几题。

　　他抬眼偷偷看了看身侧冷淡的少年。

　　对方全程面无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嫌弃草稿占地方。

　　许漾心底轻轻一动，泛起一点极淡的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

　　这人嘴巴太毒，吐槽太直白，可做事偏偏别扭得温柔。

　　刚还冷着脸数落他浪费时间，转头就默默递来解题步骤。

　　很矛盾，也很……让人忍不住在意。

　　他没戳破那拙劣的借口，低声轻轻道了句：“谢啦。”

　　声音很轻，温软好听。

　　谢烬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依旧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疏离：“快点抄，别等会儿老师巡查，两个人一起丢人。”

　　理由冠冕堂皇，完美掩盖所有细微的特殊对待。

　　许漾低头，慢慢对照着草稿誊写步骤。

　　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两人的手肘偶尔轻轻擦碰。

　　一瞬的触碰，温热短暂，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许漾下意识微微收了收胳膊，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他立刻归咎于陌生同桌近距离接触的不自在，快速压下那点微妙的异动，完全没往别的地方多想。

　　初识的微妙暧昧，就藏在这点手肘相触的闪躲、悄悄收敛的拘谨里，浅淡无痕，不成情愫。

　　一整节自习课，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别扭又微妙的同桌状态。

　　谢烬嘴上不停挑剔他的懒散，眼里看着他的敷衍，行动上却下意识为他兜底。
　　许漾忌惮他的毒舌，悄悄收敛摆烂，下意识留意他的动静，心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邻座局促。

　　这是独属于他们最初的、极淡的暧昧萌芽，细碎、隐晦、无人察觉。

　　落日余晖慢慢铺满教室，把两人相邻的课桌染成暖金色。

　　窗外梧桐叶随风轻晃，光影斑驳，岁岁如常。

　　第一天的同桌时光，平淡落幕。

　　无人知晓，这些微不足道、克制至极的细碎瞬间，会在往后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慢慢累积、慢慢发酵，从初识的微妙局促，变成日后藏不住、说不出、只能落笔成信的日久情深。

　　所有盛大的喜欢，最初，都只是一缕轻轻拂过衣角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