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七月初茶

15、灯下纸业 梧

　　晚自习的铃声落下去，整栋教学楼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教室里吊扇缓慢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日光灯惨白的光铺满课桌，把书本、草稿纸都照得清清楚楚。许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桌面上，笔尖悬在习题册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方才走廊里谢烬那句“我在”，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迟迟不散。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眼前的数学题，可视线落在题目上，脑子里却不断回放方才落日下，谢烬看向他的眼神。

　　许漾烦躁地抿了抿唇，笔尖重重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黑线。

　　“又卡题了？”

　　身侧传来低低的声音。

　　许漾猛地回神，侧头。谢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一点，手肘放在桌沿，目光落在他草稿纸上那道长长的划痕上。

　　距离不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和傍晚走廊里一模一样。

　　许漾下意识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嘴硬：“没有，只是随便写写。”

　　谢烬没有拆穿他，视线扫过习题册上那道还没动笔的大题，轻声说：“就是下午那道同类型的变式，刚才讲的思路可以套用。”

　　许漾的耳尖又悄悄发热。他低头盯着题目，心里清楚谢烬说得没错，可他现在没办法静下心去思考。

　　教室里很安静，前排同学埋头刷题，后排有人悄悄翻书，所有动静都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谢烬看他半天不动笔，没有继续催他，只是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张空白便签纸，拿起笔，缓慢地写下解题的思路框架。字迹清隽工整，条理清晰，只写关键节点，不直接写完整答案。

　　写完，他将便签轻轻推到许漾的习题册旁边。

　　“你可以顺着这个框架自己试一遍，卡住了再喊我。”

　　许漾垂眸看向那张便签。纸面干净，字一笔一划，温和又认真。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纸边，纸张带着一点微凉。

　　“……谢谢。”声音很轻，几乎融进教室里的沙沙声里。

　　谢烬浅浅笑了一下，转回自己的座位，继续低头写卷子，不再盯着他，给他留足独处的空间。

　　许漾看着那张便签，心口软软的。他试着按照上面的思路一步步推演，慢慢沉入题目里。一开始还有些生涩，越往下写，思路渐渐通顺。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草稿纸上慢慢出现完整的推导过程。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梧桐的影子贴在玻璃窗上，被路灯映成深色的剪影。

　　许漾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把草稿纸拿起来，反复核对一遍，确认没有出错。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谢烬。

　　谢烬正专注地做英语阅读，侧脸被日光灯勾勒出干净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安静又沉稳。

　　许漾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没有谢烬，这道题，他大概会耗很久，最后还是对着答案死磕，越做越焦躁。

　　他悄悄把那张便签折起来，夹进错题本里。

　　不是刻意珍藏，只是舍不得随手丢掉。

　　晚自习过半，班主任推门进来巡视。教室里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都低头伏案。班主任沿着过道慢慢走，经过许漾这一排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眼许漾的习题册。

　　“许漾，这道题做出来了？”

　　许漾微微一怔，点头：“嗯，刚刚写完。”

　　班主任看了眼步骤，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楚。继续保持。”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等班主任走远，许漾才松了一口气。他余光瞥见谢烬微微侧过头，眼底藏着一点笑意。

　　许漾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看什么。”

　　“看你进步。”谢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挺好。”

　　许漾别开脸，假装继续做题，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翘了一点。

　　晚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窗外起了风，吹得玻璃窗轻轻晃动。

　　班里开始有人收拾书本，笔尖的沙沙声慢慢变少。

　　许漾合上练习册，伸手去拿书包。他翻找的时候，一张折叠的纸条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落在桌面上。

　　是一张淡蓝色的便签，不是刚才谢烬给他的那张。

　　许漾愣了一下，伸手捡起。纸条上是陌生的字迹，写着：【许漾，放学一起走吗？】

　　他眉头轻轻蹙起，没有任何惊喜，只觉得莫名麻烦。

　　他把纸条摊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处理，余光瞥见谢烬的目光落在纸条上。

　　谢烬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安静看着那张纸条，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许漾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开口解释：“不是我写的，不知道谁塞进来的。”

　　谢烬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我知道。”

　　他没有追问是谁，也没有调侃，只是收回视线，继续收拾自己的书本。

　　可许漾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松弛的氛围，悄悄淡了一点。

　　下课铃准时响起。

　　同学们陆续起身，喧闹声一下子涌进教室。

　　许漾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他背上书包，转头看向谢烬：“走吗？”

　　谢烬拎起书包，站起身：“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沿着走廊下楼。楼道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可他们之间，却安静得有些不一样。

　　许漾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心里有点闷闷的。他不喜欢这种莫名的沉默，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教学楼门口，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那张纸条。”谢烬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打算怎么回？”

　　许漾停下脚步，看向他：“不回。我没打算和别人一起走。”

　　谢烬抬眼，目光落在许漾脸上。路灯暖黄的光落在他眼底，安静又认真。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短暂的停顿之后，谢烬轻声道：“那我们一起走。”

　　许漾的心猛地一跳。

　　晚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远处校门口的路灯一盏盏亮着。

　　许漾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长，紧紧挨在一起。

　　许漾心里悄悄想着，好像，比起别人，他更愿意和谢烬一起走这一段夜路。

　　只是这个念头，他暂时还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