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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荼死的那天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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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粉粉的制服在新大楼前挤成一团,蓝的是蓝莓、粉的是蔓越莓,中央是主题—烂草莓。保持着一定距离,后方的往前挤想看清,有些人则在旁边吐了。大部分人则拿出手机,吃甜点时要发文附照片是常识,好不好吃无所谓,文要吸睛、图要滤镜,再看看有几个爱心。
「不要围在这里赶快回去上课。喂!那边的手机不要拍。」
教官挡住被摄影物,现场乱成一团面糊,直到救护车和鸟、虫鸣声交错响动,新铺好的石砖上四肢成段的少女被载走,人潮才慢慢散去。
下一堂是化學課,莊嫃走出教室,數著階梯,一階一階往下,腳步沈重階梯卻輕的恍惚,一、二、三⋯⋯她想起和莫荼玩捉迷藏的日子,莫荼不擅長捉迷藏。莊嫃在樓梯轉角看見莫荼因躲藏散亂的髮絲,看她抬頭用她圓滾滾的眼睛看自己,魚兒在她眼底泅泳,水似乎就要濺出眼眶。
听到两个年轻的实习老师在导师办公室前的走廊谈论今早的事,庄嫃才浮出水面上换气。走进办公室,讨论声贴心的静下来。她走到庄铕秦的座位,准备提醒他下堂是他们二年三班的课,顺便问问要帮忙拿什么东西,有个老师爸爸已经够烦人了,更烦人的是他还是她的化学任课老师,在家里已经看烦了的人在学校还不时会看见。位子是空的,有一张纸条贴在桌上,庄嫃弯腰,她的视力不是很好,脸贴近桌面。
「庄嫃,今天怎么是妳来找妳爸爸?化学小老师请假吗?」刚到学校的六班导师喘着粗气问,满脸是汗,在座位放下腰包。
坐在自己位置打资料的物理老师以等加速度弹到平衡点,健步走向他们。
「老师,六班今天的作业缴交量又是我教的班级中最少的了,」物理老师握住六班班导的手腕,拉他到自己的位子。指着那叠薄薄的作业本们,「我上上个礼拜就告诉他们这礼拜要交讲义了。」
物理老师双手交叉,故作无奈。六班导师向物理老师道歉后,快步上楼。庄嫃撕下纸条 ,上面写着:我去处理些事,让同学们先自习。
庄嫃从四楼就听到六班老师洪亮的声音:「没交物理作业的站起来!」
庄嫃抬头看了看班牌确定是自己的班级。她走到教室讲台上,用满是粉笔灰的黑板擦擦掉昨天第八节的数学公式,白白糊糊的黑板,有些东西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你说谁跳下去了?什么时候?」
「哇死人了也不放假。」
庄嫃走到讲桌,漫不经心地捶了捶桌子,「不要吵,已经上课了。老师说先自习。」
「是因为那个影片吗?超扯跟自己最好的朋友的男友,太老套了吧。」
「影片画面那么不清楚,不一定只是身型像,倒是男方已经拍到脸了笑死。」
「如果真的是因为影片那么女朋友不就是杀人犯之一?」
班上大部分人都低着头装忙,深怕庄嫃对上视线。少数人像无事发生般聊他们的天,打他们的电动,游戏中不知道死多少回了,现实和虚拟有什么差别他们也无从区分。
「你们当时闲话也没少说。现在人死了,想当好人了?」庄嫃眼神直视前方,渐强和颤音一气呵成。漂亮的女高音。「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渐弱和延长「我没有!」叶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伴着庄嫃的唇颤抖着。六班在五楼就听见庄嫃的声音。
指节与木板碰撞,门被推开,庄铕秦走进教室,他穿着蓝色的衬衫,在这个大热天第一个扣子也扣着,衬衫整齐的扎在牛仔裤里,捧着一叠讲义。庄嫃左脚退了半步,眼匡泛红,努力让嘴角上扬,她看着爸爸。全班都听见黑板上方的时钟,秒针答、答、答。
「庄嫃上课了,回位子」庄铕秦看了眼教科书。「小老……那个……庄嫃我们上次教到哪?」
「第35页。」庄嫃大步走回位子,每一步都是清脆坚定。她没有让眼泪滑下来。
这天每一堂下课二年三班的窗口都挤着人,那个没人的座位成了观光景点。第七堂下课,简秋漠走进了二年三班,目光全在他身上,他的脚步答、答、答,时钟的秒针答、答、答。简秋漠穿着白色的运动鞋,直直的小腿肚,停在莫荼的座位。他一把撒下白色的纸星星,零散得落在桌上,他心头的人落在砖上。他皮肤白皙,透着光,多情的眼睛在略向下的黑眉毛衬托下,显得忧伤。整张脸红透,眼皮肿肿的,他的鼻子是染上秋气落晖的山棱。庄嫃的位子在沫荼旁边,秋漠走了几步,庄嫃从椅子猛地回身抓住他腰侧的衣服。
「等等约在学校附近的星巴克,我有话问你。」庄嫃不知道要跟秋漠说什么,总觉得要说些什么,她像一只吹薄的气球,临近爆炸的边缘。
简秋漠点点头。
庄嫃背著书包刚走出校门,学校周边的路都是灰色的碎玻璃砖,太阳晒下来闪闪的,小亮圆点在砖上,偶尔风吹过,圆点晃呀晃,晃呀晃,晕乎乎的彷佛一切都转瞬即逝。简秋漠已经在座位上了,右手撑着脸,从咖啡厅外的玻璃看去他像电影里的男明星。桌上有杯喝剩一半的星冰乐。庄嫃推开玻璃门,铃铛声,在他对面坐下。比起自己秋漠知道更多近期沫荼的事,自从她知道爸爸和莫荼的事她就没再跟沫荼来往,之后,影片外流,莫荼成了班上的隐形人。秋漠没有因为影片停止跟莫荼来往,应该说莫荼没了其他朋友跟秋漠来往更密切了,他自己也知道因为他莫荼被更多人讨厌。很多女孩喜欢简秋漠。
「良博知道莫荼的事吗?」
「很多人po ig ,如果他有看就会知道。」简秋漠和许良博是堂兄弟,算得上朋友,但自从良博把他拍的好东西分享到他们的line大群,秋漠变单方面不再理良博,也只是断交而已,就算喜欢莫荼他的软弱使他没有更多力气和良博吵架,虽然他脑里想像过无数次揍良博的画面,但跟想像莫荼在自己身下呻吟一样,只是想像。
「我……我觉得我是她自杀的原因之一。」秋漠哽咽。
「为什么这么想?你对她那么好。」庄嫃敷衍着,莫荼会因为他去死?他太看得起自己了,庄嫃心想。
「莫荼太好了,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她,越是喜欢她,自己就越差劲。直到看到那个影片,我问过莫荼既然良博可以,我能不能也来一次。」简秋漠的泪珠粒粒分明的滴进饮料里。「现在回想我觉得很愧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喜欢她了。」
庄嫃心想他可能还觉得那杯饮料会因为他的泪变成阿尔卑斯山的泉水。
「她昨天放学跟你出去对吧?她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吗?」
「学姐她昨天只是跟我在咖啡厅聊天,像平时一样,我找话题讲,她心不在焉的附和。」
「她一直都是那样,人在心不在。」
「妳不恨她吗?」秋漠幽幽的飘出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放纸星星?」庄嫃装作没听到,接着问。
「我恨她。」秋漠呜咽着,顿了几秒接着说,「我在学姐房间看过一瓶纸星星,她说还差几颗就可以许愿了。」
学姐的房间,莫荼那张床究竟有多少男人的□□,庄嫃心想。有种成对的杯子只摔碎了一个的感受 。
纸星星。庄嫃知道爸爸的书桌上也有,很好认,莫荼会用纸胶带黏在纸上,然后再折出不同图案的星星。以前她们会趴在床上聊天,嘲笑秃头的男老师、粉裹的像麻糬的朋友、喜欢的男孩子、对未来的幻想、笑得没心没肺。庄嫃想回去告诉莫荼她没有未来,而且很可能是自己害她的,不过庄嫃知道自己没有错,她没有错。
他们都想再说些什么,但谁也没说话,吵杂的星巴克使他俩的沉默静得似灵魂抽离。庄嫃头抵在玻璃上,余光瞟着和自己校服相同的学生来来往往。她没有实感,早上还坐在课桌上的人就这么没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和莫荼最后说了什么话,她们太久没交集,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才特别问秋漠关于莫荼的事,秋漠没说出什么有关她的事情。庄嫃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逼真的梦,醒来后,人、事、物和情感都算些什么?被打断的情节不会有结果,那些情节也同梦糊了,只剩感受,可故事明明还没结束,至少对于醒来的是没有结局了。
「妳怎么可能不恨她。没有人会再拿她跟妳比较,没有人会再抢走良博、妳的爸爸,其实妳很开心吧!」秋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讽刺庄嫃,可能是莫荼死了,却没人可责怪,于是脾气就发在庄嫃身上。他需要吵架。
「是谁告诉你的?」字字狰狞但音量压抑,不能让其他人听见,这里离学校近。
「學姊說她很羨慕妳,她得不到的,妳都有。妳連良博都搶走了,那她也要從妳那兒搶些什麼。」
「就因為這樣?她知不知道我們家鬧成了怎樣?我媽多久沒回家?」莊嫃啞笑,「幼稚。還不如不要知道原因。」莊嫃的頭向後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無力的垂下。
「她愛良博是嗎?」莊嫃平靜的問,早有答案但需要個附和。
「我問過,她說她不知道。」
「不知道。」莊嫃整個人都在抖。「不確定愛不愛就認定良博是她的東西?小孩子被搶玩具嗎?」
「我也問過良博,他愛不愛莫荼。」秋漠情緒已經冷靜下來,徬彿他的脾氣,莊嫃都幫他發作完了。「他說,他已經有妳了。」
真像。秋漠和庄嫃都笑了,笑声一粒一粒的砸下,对方在笑什么心知肚明。吵杂的咖啡厅,来来回回的人影,庄嫃觉得自己也在电影里,掌镜的摄影师,手不稳,世界的画面都是摇摇晃晃、闪闪烁烁。
「如果我的行动不再保有原则,我是否能说那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非忘了初心?」
简秋漠愣了一下,眉头微蹙,用吸管搅拌着那杯阿尔卑斯山泉水。
「我觉得学姐妳可以怪罪一切都是社会化的过程,这比较能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是妳做的对吗?」秋漠笑得像冲过久的茶叶,温润中舒展苦涩。
秋漠笑得时候很像沫荼,尤其是把鼻子笑皱的时候,她想她。
「我没有错。不需要合理化。」庄嫃直视简秋漠,她的声音有点虚,恼怒中漏着气,「莫荼死了也不可能爱你。」庄嫃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音量渐大「你从没正视过她。你喜欢的是你的幻想。」
简秋漠明显不高兴,他知道庄嫃是在报复。可庄嫃一点都没错,更让他气。庄嫃没说的是莫荼身边没有任何人的位置。两人不欢而散。
庄嫃和莫荼是邻居,算上今年认识八年了。她们住在二楼,卧室的阳台相邻。庄嫃无力地摆弄书桌前的干燥花,良博在她十七岁生日时送的,积灰,灰在瓣里拨不出。她记得莫荼在她房间看到干燥花时她们间的对话。
「良博送的美吗?」庄嫃见莫荼痴痴得接近恨地望着花出神。
「不美。」
「永生花哪不美?我就喜欢良博送的永恒。」
「就是因为永生才不美,如果不会衰败、死亡,就压根没活过。干燥花的美不真。」
庄嫃沉默,沉默中她终于听见碎裂,选择性失聪让她在那时才发现自己讨厌莫荼。可讨厌和喜欢不冲突,对吧?庄嫃想告诉沫荼最后、最后她只有结果,没有开花,比干燥花更可悲。
意识徘徊在梦境与现实间,急促的敲窗声惊醒庄嫃,魂未招回便下意识拉开窗帘,当她要开窗门让另一个鬼魂进来时才发觉是雨。先是门铃声,后是隔壁开门、按电梯,莫荼妈妈去拿包裹。庄嫃迅速开窗门,雨势很大,阳台的护栏湿滑。她双手撑在护栏,两个阳台的距离近,可高度增加了靠近的难度。莫荼以前常越过阳台找她,她没有莫荼大胆。没时间了,她大概只有五分钟,深吸气,滑,右手臂勾住另一边的护栏,左手跟上,爬,摔进阳台。没锁,吐气,翻乱了衣橱,开开关关抽屉。钥匙串晃动,开锁。弄倒了音乐盒,不成调的音符,脚步声越靠越近,翻开垃圾桶的盖子,找到妳了。跑,带上窗,跳跃。沫荼妈妈打开女儿被翻乱的房间,雨暴露了水鬼的行踪。湿的发黏在床单上,衣服黏在皮肤上,水珠黏在睫毛上。庄嫃笑了没心没肺的笑了。她抱着日记本。
「妳又来!按个门铃从正门进来很难吗?」庄嫃无耐地开窗。「要是摔下去怎么办?」
「二楼而已摔不死,而且很刺激。」莫荼笑皱了鼻「妳觉得要几楼才摔得死?」
「至少要五楼吧。」
庄嫃家的门铃响了,她随手拿了一对吊饰,妈还没回家,庄铕秦出去吃饭了,她去应门。
「你们到底还想做什么?」莫荼妈妈像煮沸的开水「给我,妳从我女儿房间偷了什么?」
水珠从庄嫃的发丝淌下,泪水从她的双眼淌下。她把手中相同的吊饰给莫荼妈妈。
「我想要让它们成对,之前我们一人一个。」庄嫃抽泣「我好想她。」庄嫃的五官挤在一起,狰狞。
「为了这个爬阳台进我家?妳跟妳妈一样有病!再有下次我直接报警。」莫荼妈妈转身,头也没回。
庄嫃关门,她笑得潮湿,果然真假参半是最真实的。记忆吸饱了水,过去晕开,她已经快忘记莫荼,庄嫃看着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