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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川 ...

  •   引用:

      秦将军曾认为荣亲王迂腐愚蠢。

      荣亲王府家财万贯,荣亲王可坐拥美妾无数,,子女成群。却为了一个坤子,散尽家财,高楼倾覆。

      许多年后,秦将军才知道,他与“亡妻”得有一子。

      少年立于府前,气骨清如秋水。

      秦将军恍惚看到了十几岁的阮承青。

      十几年前,苏州山间那场暴雨,此刻才当头浇下。

      ————————————————————

      秦川觉得手中的马鞭几乎拿不稳,低头一看,是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喉头一哽,望着眼前的少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像,实在是像极。

      若是再在眼下点一颗小红痣,秦川说不准会昏了头觉得是阮承青从恢弘的皇陵爬出来,弃了那个杀千刀的朱瞻正,跑来这旧王宅做个孤魂野鬼。

      戎马半生的秦将军,第一次体味出些沧桑感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鬓边的发丝。

      阮承青,这一晃,竟已离了他十来年了。

      大半辈子的冤孽,他以为早就融在戍边的烈酒中,和着悔和恨,还有那些心底隐秘的慕,烂在肠子里,最好将来随着他变成一抔黄土,葬在猎猎北风里。

      “你就是秦川么?”

      少年见他惊疑不定的样子,上前一步,淡淡问道。

      秦川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他几步走到少年面前,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少年见状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他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握成一拳,又颓然放下。

      “你……” 秦川声音有些艰涩,他似乎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便是与我母亲生下我的那个乾元?”

      “你叫什么名字?”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一道带着质问的愠怒,一道带着有些讨好的试探。

      乾元,他称阮承青为母亲,却不问他一声是否是自己的父亲。

      秦川哑然失笑,或许这是他只将阮承青当成一个坤泽的报应。

      “我叫阮离川。”

      少年睨着他,眸中那份疏离倒是与他母亲当年如出一辙。

      阮离川,离川,秦川默默咂摸着这两个字,半晌竟笑了一声,随机有些魔怔似的大笑起来,他笑得抹去眼角挤出来的泪花,他的眼角已经带了皱纹,第一次觉得自己垂垂老矣,连两个字“离川"都能叫他咂摸出其中悲凉怨恨。

      阮离川打量了他几眼,转身进屋去,出来时手中捧了两沓纸钱,他交到秦川手上,抬眼看着他的生父。

      秦川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在学堂时,他初见荣亲王府的小世子,拉着朱瞻正也叫他看那等身量的绝色,若有若无的槐香不知是眼前人袖中的,还是窗外那棵老槐树。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阮承青还是世子时,眼中那般矜贵逼人的光彩了。

      一纸贱籍,离了秦朱两人,阮承青不曾觉得悔。

      只在被他和朱瞻正拎着粗布衣拖回去时,声声泣血的恨。

      那样亮的眼睛,秦川见他第一面见自己时里面盛着羞涩的喜欢,后来装着对他二人浓重的恐惧和怨恨,即便如此,秦川也喜欢阮承青恨他时闪着寒光的双目。

      再到最后,几年过去,蹉跎得只剩下黯淡的无奈。

      秦川那时有些失望,他不明白那时惊艳绝伦的小世子,最后怎落得似那般暗淡无光的鱼目。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等到阮承青死的时候,秦川至今记得那天阮承青躺在床上,脸上带着说不清时欣喜还是洒脱的神色,看向他和朱瞻正的眼中,生命的色彩一点一点褪去,亮起来的是当年那个小世子一成不变的矜傲,周身的槐香都浓郁起来,像是槐树命格将散时鼓足劲的绽放,要把过去几年被耽误的盛开一次性补个足。

      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告诉他二人,他阮承青,从未因何人折煞那抹槐香应有的浓烈。

      “我母亲说,若是你此处来寻我,教你先给一人烧过纸,才能过这个府邸的门。”

      “……谁?”

      “来福。”

      秦川没说话,他侧身让开,示意阮离川带他前去便是。

      越过一条水瀑,踏过山涧,兜兜转转,秦川重新来到十几年前那处。

      冷冽的雨丝刮过他已不再年轻的脸庞,秦川抬手拂去,想起十几岁的阮承青气喘吁吁背着重伤的秦少将在山间疾奔,他还记得昏迷中那股带着槐香的气息喷薄在他颈间,少年人还稚嫩的手心擦去他额角脏污的血痕。

      如今那让他在晕死中仍惦记的手腕,怕是早在棺木里,裹着锦衣华服,化成了一堆白骨。

      坟前木碑缺了一角,秦川弯了弯膝盖,还是没有跪下去。

      阮离川见此变了脸色,恨恨道

      “不跪便不跪,母亲早说你恐是不会跪,他还怕你脏了来福的坟土!”

      秦川蹲下烧那堆纸钱,一把一把扔进去,一点没有尊敬的意思,他喃喃自语

      “我偏不跪这报信的奴才,阮承青你看见了吗?恨我吗,恨我你怎不敢来见我!”

      秦川将手中最后几张纸钱丢进去,砸灭了火盆中燃烧的焰苗,他本想一脚踹开,让阮承青看看,气死这小娼妓,好叫他今晚上恶鬼入梦吓唬吓唬自己也好。

      可他又怕做过了头,这心高气傲的小世子怕是连一个魂都不屑于来他梦中了。

      做完这一切,不等阮离川继续辱骂亲爹,秦川把牵马的缰绳丢给他,自己跌跌撞撞向林中走去。

      鲜红的披风沾了泥水,狼狈地贴在他小腿处,不曾吃过败仗的秦将军此时像个被押解的俘虏,一步一个脚印,朝十几年前他就打了败仗的那个地方走去。

      秦川来到那条水瀑前,卸下铁甲,褪了衣物,光身朝水潭最深处寻去,他找到那座静静屹立的大石头,躺了上去,疲惫地闭上眼皮。

      “青青啊……”

      一声叹息,半睡半醒之际,秦川仿佛真的看见了阮承青。

      少年立于山涧之中,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身青衫,半生浮沉。

      “阮承青……!”

      秦川想起身去抱他,可浑身像是中了迷障一般动弹不得,他急得感觉头脑发热,冷战连连,阮承青见他如此,施施然飘至他身旁,给了秦川一个巴掌。

      秦川知道阮承青这是恨他在来福坟前撒野,他也无怨言,只有旧人还愿来看他一眼的欣慰。

      “秦川,我这回,真该走了。”

      阮承青也看着他,两厢相对,惟余轻叹,言罢朝他怀中放了一根青竹,旋即转身飘然而逝。

      秦川见他离去,大喝一声死命挣扎,锢住他的那股力道一松,秦川从魇住的状态中醒来,差点跌入湍急的水流中。

      他后背一层冷汗,山风一吹,打了个寒战。

      他低头看向怀中那根被他死死攥住的青竹,蓦然滚下热泪来

      “青竹犹记旧时人……阮承青,你这是恨我,还是怨我呐……”

      他抱着那根青竹又哭又笑,半辈子喜怒哀乐,往事成灰,斯人已去,只剩下手中这半截青竹,被他拥入怀中,恰似故人归来,诉与卿卿。

      彼时怀抱尚暖,哪知命运倾轧,竹影青青,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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