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颗星》芒果不吃榴莲y

1、不愿捅破的心事 没有什么会

　　蝉鸣是盛夏永远不会落幕的背景音。
　　七月的晚风裹挟着香樟树叶闷热的气息，穿过老旧居民楼之间狭窄的巷道，卷起墙根处散落的几片落叶。夏笙背着半旧的帆布书包，脚步放得很轻，走在周盛身侧。
　　他们回家的这条路，两个人一起走了十几年。从扎着羊角辫、追在小男孩身后跑的年纪，走到现在，两人都坐在高中同一个班级的教室里，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周盛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冰镇矿泉水瓶，瓶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水汽沾到指尖。他侧过头看夏笙，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一层阴影。
　　“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写出来了？”周盛开口，少年的嗓音带着一点清浅的沙哑，被晚风揉得很柔和。
　　夏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攥紧书包肩带，指尖微微用力，帆布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不断向后退去的地砖缝隙上，不敢转头去看他的脸，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卡了很久。”周盛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解开难题之后的轻快，“明天到校，你能不能把你的解题步骤借我看一眼？”
　　“好。”夏笙的回答很短，她怕多说一个字，声音里藏不住的情绪就会溢出来。
　　没有人知道，夏笙喜欢周盛。
　　这份喜欢，从初中某个雨天开始生根发芽，悄悄藏了快三年。
　　他们是邻居，是父母口中“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家的阳台隔得不远，小时候，夏笙经常趴在自家阳台，就能看见对面阳台的周盛，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放学顺路同行、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家长会遇见互相打招呼，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只是关系很好的发小。
　　只有夏笙自己清楚，这份“好朋友”的外壳之下，藏着汹涌又不敢外露的暗恋。
　　她会偷偷记下他的喜好，知道他偏爱橘子味的汽水，做题喜欢用黑色0.5mm的中性笔，打球之后会出很多汗，不喜欢太甜的蛋糕。她会在草稿纸的角落，无意识写下他的名字，发现之后，又慌忙用笔涂掉，生怕被任何人看见。
　　她无数次幻想过，把心底的话说出口是什么模样。可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她不敢。
　　她害怕捅破这层窗户纸之后，连现在这样并肩走路的机会，都会失去。
　　夏笙抬眼，飞快地瞥了周盛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少年的侧脸轮廓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在一起。
　　她多想就这样，一直和他并排走下去，永远停在这个夏天。
　　可夏笙心里藏着另一个秘密，一个还没有任何人知晓的秘密。
　　几个月前，她偶然看到一则新闻，百草枯中毒，无特效药，极高的病死率，哪怕侥幸活下来，也会留下不可逆的肺纤维化。她翻遍资料，越了解，心里越沉重。从那时候开始，她萌生念头，想要投入毒物解毒方向的研究。
　　她的生物老师看出她的天赋，悄悄给她转发了国家级医学后备人才选拔的通知。那是隶属于国家级医学部队的项目，一旦入选，就要离开家乡，投入漫长、严苛的研究工作，任务涉密，归期遥遥不定。
　　这个机会，像一颗遥远的星星，耀眼，却需要她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盛。
　　“在想什么？走神了。”周盛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向她。
　　夏笙猛地回神，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意，连忙摇头：“没什么，在想明天要交的生物作业。”
　　周盛看着她。
　　没有人知道，周盛也喜欢夏笙。
　　这份心意，同样被他死死藏在心底，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
　　他记着夏笙不爱吃香菜，每次一起吃面都会提前叮嘱老板不要放；记得她害怕打雷，雷雨夜晚，会悄悄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每次班级调座位，他都会在心里默默期盼，能离她近一点。
　　他无数次在放学路上，想开口告诉夏笙自己的心意。可是每次看着女孩安静低垂的眉眼，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夏笙的想法。他害怕，自己的告白会打破他们十几年安稳的关系，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周盛把其中一瓶冰水递到夏笙面前：“拿着，降温。”
　　夏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瓶身之下，短暂的触碰，让她浑身一颤，立刻缩回手，水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小心。”周盛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瓶身，指尖短暂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瞬的接触，两个人同时顿住。
　　夏笙的耳尖瞬间通红，她紧紧握住矿泉水瓶，把脸转向路边的香樟树，掩饰慌乱：“谢谢。”
　　周盛的心跳也骤然加快。他收回手，攥了攥手心，假装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可余光，依旧落在身侧女孩的侧脸上。
　　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蝉鸣依旧聒噪，可两个人之间，却漫开一层安静、暧昧，又带着克制的氛围。
　　他们并肩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心底藏着同一份暗恋，却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意，和自己一模一样。
　　“下周周末，班里组织去郊外爬山，你去吗？”周盛率先打破沉默。
　　夏笙轻轻点头：“我应该会去。”
　　“林可也会参加。”周盛随口提了一句。
　　林可，班里性格开朗的女生，一直很直白地喜欢周盛。全班几乎都看得出来，林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会主动给周盛送笔记，运动会给他送水，当众夸赞他。
　　夏笙听到这个名字，心口轻轻往下沉了一下。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周盛留意到她淡淡的反应，心里轻轻一动，想解释什么，最后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作罢。
　　他们走到岔路口，这里就要分开，各自回家。
　　夏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盛。昏黄路灯落在少年身上，她看着他，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她多想告诉他，我喜欢你。多想问问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可是话卡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告别：“那我到家了，回去吧。”
　　“嗯，路上注意安全。”周盛看着她，舍不得结束这段同行的路，“明天早上，老地方等你一起上学？”
　　“好。”
　　夏笙转过身，朝着自家楼栋走去。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盛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四目短暂相接，夏笙慌忙转回头，快步走进单元门。
　　直到楼道的门关上，隔绝外面的晚风与灯光，夏笙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脏砰砰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那是她和周盛的聊天窗口，置顶，聊天记录翻了很久，大多是讨论作业、通知班级琐事。没有一句越界的话。
　　她盯着屏幕，犹豫很久，最后什么消息都没有发。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收集了很久，关于百草枯中毒、肺损伤、现有临床救治方案的文献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反复阅读、摘抄。
　　选拔的初试，就在三个月之后。
　　如果她通过选拔，就要离开这座小城，奔赴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漫长的科研岁月，充满未知，甚至会面临很多危险。她不能拖累周盛，不能让他抱着一份没有期限的等待。
　　如果她要走，就不能留下牵挂。
　　一个残酷的念头，第一次在心底慢慢浮现。
　　与其让他苦苦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归来的人，不如，让他恨自己。
　　只要他恨她，等到她离开的时候，他就不会难过太久，可以好好继续自己的人生，拥有安稳普通的生活。
　　夏笙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眼底漫开一层潮湿。这个想法太过残忍，一想到未来，周盛会厌恶、憎恨她，她的心就像被细细的针扎着，一下，一下地疼。
　　可是好像，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关掉文档，回到房间书桌前，翻开练习册。可一晚上，她根本没办法静下心做题，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和周盛并肩走路的画面，少年的声音、晚风、路灯，一遍遍在脑海循环。
　　另一边，周盛回到家里。
　　他放下书包，走到阳台，下意识看向对面楼栋。夏笙房间的灯，很快亮了起来，窗帘半掩，隐约能看见女孩坐在书桌前的轮廓。
　　他趴在阳台栏杆上，静静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可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爬山准备带什么东西。周盛简单回复两句，便把手机放到一边，目光依旧落在对面的窗口。
　　他拿出草稿本，笔尖在纸上无意识画着，画到最后，纸上是一个“笙”字。他慌忙用笔划掉，怕家人进来看见。
　　周盛轻轻叹气。
　　他不知道夏笙心里藏着的抉择，不知道她面前那条通往医学部队的道路，不知道不久之后，女孩会亲手推开他，编织一场巨大的谎言。
　　他只是安静地期盼，这个夏天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期盼未来有一天，自己可以鼓起勇气，告诉夏笙，藏了很久的心意。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以为漫长的青春，足够慢慢酝酿告白。
　　可命运的分岔路口，已经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夏夜里的星光，温柔遥远，就像他们没有说出口的爱意。天上那颗星静静悬在夜空，所有人都看得见光芒，却没有人能够伸手触碰。
　　一周之后，班级爬山活动如期而至。
　　大巴车一路驶向郊外的山林，车厢里吵吵闹闹，同学们说笑打闹。夏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周盛坐在她斜后方。林可主动坐到周盛身边，一路和他聊着天，分享零食。
　　夏笙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绿树，安安静静，很少说话。周盛的目光，会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她的背影上。
　　爬山的路途不算平缓，走到半山腰，夏笙脚下一滑，身体踉跄了一下。
　　“小心！”周盛几乎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她。
　　夏笙稳住身体，下意识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这个细微的躲闪，让周盛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一下，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失落。
　　“我没事。”夏笙低声开口，目光避开他的眼睛。
　　林可快步走过来，扶住夏笙的胳膊，笑着关心：“还好吗？这里路很滑，小心一点。”
　　“谢谢，我没事。”
　　队伍继续向上走。周盛落在后面，目光一直看着前面夏笙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今天的她，好像格外疏离。他想不通原因，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登顶的时候，所有人站在山顶，吹着山野间开阔的风，远眺整片小城。有人拿出相机拍照，大家聚在一起合影。
　　有人起哄，喊周盛和林可站在一起拍照。林可脸上泛起笑意，主动站到周盛身侧。
　　周盛下意识转头，寻找夏笙。
　　夏笙独自站在人群外围，靠着一块岩石，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她没有加入合影，安静地站在那里，像独自隔绝在热闹之外。
　　周盛看着她孤单的侧影，心里莫名发闷。合照很快拍完，他离开人群，走向夏笙。
　　“怎么不去一起拍照？”周盛走到她身旁，和她并排站着，看向远方的城市。
　　夏笙侧过头看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少年的眼睛，心底翻涌着酸涩。
　　她多想和他站在一起，定格在同一张照片里。
　　可她清楚，不能。
　　很快，她就要做那个推开他的人。
　　“没兴趣。”夏笙轻轻开口，语气淡淡的，刻意带上一点冷淡，“人太多，麻烦。”
　　周盛微微怔住。他很少听见她这样疏离的语气。“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夏笙收回目光，望向山下，“只是觉得爬山很累。”
　　两人之间短暂陷入沉默。山野的风掠过耳边，远处同学们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周盛在心里反复斟酌，要不要趁此刻，说出自己的心意。
　　他深呼吸，刚准备开口。
　　“周盛！”林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拿着两瓶水跑过来，递给他一瓶，“大家准备下山了，我们该集合了。”
　　机会就这样被打断。周盛到了嘴边的话，再次咽回肚子里。
　　“走吧。”夏笙率先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周盛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前走的背影，眉头轻轻蹙起。他隐隐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下山的路上，夏笙刻意走在队伍前面，不再和周盛并排同行。一路上，她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
　　返程大巴上，她依旧靠着车窗，闭目休息，全程没有回头。
　　周盛坐在后排，目光一次次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心里满是困惑。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夏笙已经在悄悄练习，怎么伪装冷漠。
　　她在慢慢习惯，刻意疏远他，习惯压抑心底汹涌的喜欢。为了未来那场盛大的告别，提前演练。
　　回到小城，夜幕落下。夏笙独自回到家中，打开电脑，继续完善选拔申请材料。
　　页面上写着项目简介：毒物损伤机制研究，目标攻坚百草枯中毒救治方案。
　　一旦入选，封闭学习、实验、训练，长达数年。任务保密，不能随意返乡，私人通讯会受到严格管理。
　　她把申请材料反复检查一遍，点击保存。
　　她望向窗外的夜空，漫天星辰。天上那颗最亮的星，安静悬挂。
　　如果她选择这条路，就必须斩断所有牵绊。
　　周盛不能等她。他值得一份安稳、触手可及的幸福，而不是遥遥无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等待。
　　最好的结局，就是让他恨自己。
　　让他以为，夏笙是厌烦他、厌恶他，主动抛弃这段青梅竹马的情谊。这样，他才可以放下，走向新的生活。
　　夏笙抬手，擦去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泪。
　　喜欢是真的，想要奔赴科研理想也是真的。可这两件事，她没办法同时拥有。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周盛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反复看了很久，最后又全部删掉。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还要等，等到选拔结果确定，等到离开之前，再亲手画上这个残酷的句号。
　　而周盛，此刻还抱着满心忐忑的喜欢，还在默默规划，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夏笙告白。
　　少年人还不知道，他们之间，注定走向一场巨大的错过。
　　蝉鸣依旧在盛夏持续发酵，藏在两个人心底的双向暗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生长。但命运的剧本，已经写好了离别。
　　多年以后，当新闻报道传遍全国，周盛坐在客厅，看着电视里作为科研功臣的夏笙，才终于读懂，这个夏天所有的疏离、躲闪与冷漠背后，藏着一份沉重的牺牲。
　　只是那个时候，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