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生他每天都在装学渣》白汐芸

8、他的过去 从医院出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沉舟说他开车来的，问苏念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苏念点头，他确实饿了——中午就没怎么吃，下午又跑了这么一趟。
　　陆沉舟的车是一辆旧的白色高尔夫，停在医院后面的停车场里。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发绳——和他手腕上的那根一样。
　　"你还会开车？"苏念系安全带的时候问。
　　"满十八就考了，"陆沉舟发动车子，"有时候林屿想出去走走，我开车带他。"
　　提到林屿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苏念还是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车子开出医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陆沉舟把车开到了一家小面馆，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但看起来很温馨。
　　"这家的牛肉面很好吃，"陆沉舟说，"林屿以前很喜欢。"
　　苏念跟着他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到陆沉舟，热情地打招呼："小陆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牛肉面，"陆沉舟看向苏念，"你吃辣吗？"
　　"一点点。"
　　"一碗微辣，一碗不辣。"
　　老板应了一声，进了后厨。
　　店里人不多，很安静。苏念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在医院里的事。
　　"你想知道林屿的事，对吗？"陆沉舟突然开口。
　　苏念回头，看着他。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桌面，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屿和我，从初中就是同桌，"他说，"他是那种……天生的学霸。不是靠努力，是真的聪明。老师讲一遍他就会，竞赛题看一眼就有思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才。"
　　"但他家里管得很严。他爸妈都是大学教授，对他的期望高得离谱。考第二都要被骂，更别说考砸了。"
　　"他高一的时候就开始失眠，那时候我们都没当回事，觉得就是学习压力大。他自己也不说，每天还是笑嘻嘻的，考第一，拿奖，什么都不耽误。"
　　陆沉舟的声音顿了一下。
　　"高二上学期，有一次竞赛，他发挥失常，只拿了二等奖。他爸妈当着很多人的面骂他，说他'丢人现眼'。"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吃了一整瓶安眠药。"
　　苏念的手猛地攥紧了。
　　"幸好室友发现得早，送医院洗胃，救回来了，"陆沉舟说，"但从那以后，他就休学了。抑郁症，很严重的那种。"
　　"我去看过他很多次。最开始他不说话，就坐在窗边发呆。后来慢慢好一点了，会跟我聊几句，但再也不提学习的事。"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沉舟，我这辈子，除了考第一，什么都不会。现在连第一都考不了了，我就是个废物。'"
　　苏念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如果我不是第一名，我还剩下什么？"
　　他自己的笔记本上，也写过几乎一样的话。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陆沉舟说，"我们这一代人，好像被'优秀'绑架了。考第一、上名校、找好工作——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要这样，但没有人问过你，你想不想要这样。"
　　"林屿就是被这些东西压垮的。而我，差一点也变成那样。"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
　　"所以高二那年，我拿了信息学竞赛金牌，保送了之后，就不想再努力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我怕。我怕自己再逼自己，就会变成第二个林屿。"
　　"我开始上课睡觉，考试乱写，故意考倒数。我想看看，如果我不是'优秀的陆沉舟'，我还剩下什么。"
　　"结果发现，"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剩下的东西还挺多的。我会写代码，会画画，会做饭，会开车。我不是只有'成绩好'这一个标签。"
　　苏念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陆沉舟的散漫是因为天赋太高、不屑于努力。但他没想到，这背后藏着这么深的恐惧和创伤。
　　"那MindGuard呢？"苏念问，"你做那个项目，是为了林屿？"
　　"嗯，"陆沉舟点头，"他休学之后，我查了很多关于抑郁症和焦虑症的资料。我发现，很多人像他一样，表面上看起来很好，但内心已经崩溃了。他们不敢告诉别人，不敢去看医生，只能自己扛着。"
　　"我就想，如果有一个工具，能帮他们监测情绪、提醒他们放松、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会不会好一点？"
　　"所以我做了MindGuard。最开始只是个小工具，后来慢慢有了用户，有了贡献者，现在有四万多人在用。"
　　他顿了顿，又说："林屿也在用。他说，那个小程序的提醒功能，帮了他很多。"
　　苏念的眼眶又热了。
　　这个人，自己还在看心理医生，却在做项目帮助别人。自己还没走出阴影，却在努力把别人从阴影里拉出来。
　　"陆沉舟，"苏念轻声说，"你真的很厉害。"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别人都觉得我不务正业。"
　　"他们不懂，"苏念认真地说，"你做的事，比考第一有意义多了。"
　　陆沉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这时候，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快吃吧，"陆沉舟把不辣的那碗推给苏念，"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念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牛肉炖得很烂，汤很鲜，面条筋道。确实很好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偶尔说几句话。店里的灯光很暖，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苏念吃着吃着，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考第一，不是上名校，不是成为"别人家的孩子"。
　　而是和一个懂你的人，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吃一碗热乎的面，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就这么简单。
　　吃完面，陆沉舟送苏念回家。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划过。车里放着一首很轻的英文歌，旋律舒缓，像在耳边低语。
　　苏念靠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他的心里很平静，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的平静。
　　"在想什么？"陆沉舟问。
　　"在想，"苏念说，"你刚才说的那些。"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是不是觉得我挺矫情的？别人都觉得，保送了，有项目了，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不是，"苏念摇头，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跟优秀不优秀没关系。你能把这些说出来，已经很勇敢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比我想象的更会安慰人。"
　　"我是认真的，"苏念说，"而且，你做的MindGuard，已经帮到很多人了。包括林屿，包括……可能以后也会包括我。"
　　陆沉舟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你愿意用？"他问。
　　"嗯，"苏念点头，"你做的东西，我信。"
　　陆沉舟没说话，但苏念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车停在苏念家楼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歌还在放，轻轻的，柔柔的。
　　"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苏念解开安全带，"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知道，"陆沉舟看着他，"你是除了我家人和陈医生之外，第一个知道的人。"
　　苏念的心跳快了半拍。
　　第一个知道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意。
　　"上去吧，"陆沉舟说，"你妈该担心了。"
　　苏念点点头，推开车门。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陆沉舟还坐在车里，看着他。车窗摇下来了，他的脸在路灯下，一半亮一半暗。
　　"陆沉舟，"苏念说。
　　"嗯？"
　　"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苏念认真地说，"不管是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我都在。"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真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好。"他说。
　　苏念也笑了，转身上楼。
　　走到楼道里，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上陆沉舟了。
　　不是同桌的依赖，不是共犯的信任，而是——喜欢。
　　那种看到他就心跳加速、想到他就忍不住微笑的喜欢。
　　那种愿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也愿意倾听他的秘密的喜欢。
　　苏念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脸色很沉。
　　"你去哪了？"林晚的声音很冷，"手机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才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妈妈打的。
　　"对不起妈，"苏念低声说，"我……去同学家了，没注意手机。"
　　林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同学？"她的声音里带着怀疑，"哪个同学？"
　　苏念的心跳快了起来。
　　"就是……班里的同学，"他含糊地说，"一起讨论作业。"
　　林晚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让苏念心里很不安。
　　"去洗澡吧，"林晚说，"早点睡。"
　　苏念点点头，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靠在门上，拍了拍胸口。
　　还好，妈妈没有追问。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洗澡的时候，林晚走进了他的房间，拿起了他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