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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我用整个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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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十一月简直要把人冻死的程度,凉嗖嗖的风见缝插针地往人领口里钻。
目前叶景的工作通常是从凌晨五点半开始,他今年带了两门研究生的讨论课,一门文学鉴赏,一门叙事写作,期间校领导为加强教师和学生的交流,每天还塞了三个学生答疑、一场教学例会和两份校外审稿,中间穿插着回不完的工作信息。
学生的蠢问题层出不穷,文章内容更是一篇比一篇离谱,叶景每天光应付这些就要耗掉大半精力,太阳穴突突跳得能当节拍器,出版社经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还强行给叶景升职加薪,现在全社的终审都往他桌上堆,每周固定的两场选题会、一场终审会,外加跟印厂和发行扯皮,手机里置顶的工作群从三个变成了九个,每天早上睁眼就是几十条未读。两边一叠加,学校的事忙完出版社的事接上,出版社的会开完学校的邮件又堆回来了,叶景常常是左手批着学生的叙事作业,右手在出版社的选题单上签字,中间还得抽空和沈钦的报备,就连吃饭的时候都要同时开着两个视频会议,一个耳机听系里的教学研讨,一个电脑放出版社的选题讨论,自己对着镜头懵懵地点头,其实两边的话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沈钦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被一家校企合办的公司递了offer,最近在赶一个实验室医学影像ai模型的迭代,他工位上摆着一罐速溶咖啡,已经喝出了“闻一下就能提神”的巴甫洛夫效应,同事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不用看时间,看他杯子里咖啡的颜色就能判断进度:浅褐色说明刚开工,深褐色说明在跑测试,黑色糊状说明模型又崩了他正在重写loss function。
除了模型本身,他还要应付合作方每周两次的进度汇报、实验室新来的两个硕士生轮流拿蠢问题轰炸他,以及导师半夜十二点发来的“在吗,有个想法”的长语音。所以每天干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夜里只能黏黏糊糊地搂着叶景睡上几个小时,天不亮又蓬头垢面地飞奔回实验室。
好不容易两个人都有空办会儿正事的时候,叶景看着沈钦眼下一片青黑的模样,实在忍不住要吐槽两句,一边吐槽一边还是伸手把他拽过来,翻了个身跨过去,骑坐在沈钦腰上,手撑在他胸口,让自己多使点力气,沈钦仰躺着情意绵绵地着看他,把手搭在他大腿上,又慢慢悠悠画着圈挪到了后腰,叶景俯下身去,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全部搅在一起,房间里只剩下被子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偶尔压不住的闷哼。
日子就这样忙忙碌碌又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物业大妈给沈钦打了一通电话,国内他妈妈留给他那个房子要拆迁,必须回去办手续,两个人又慌慌忙忙东拼西凑地拼了三天假期,好不容易回国那天波士顿下了场大雪,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叶景在机场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脑袋从沈钦的肩膀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他大腿上,最后干脆整个人横过来占了三个座位。沈钦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拿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叶景睡得昏昏沉沉,一直往自己感知范围的暖源上蹭,弄得自己腰酸背疼的,虽然感觉自己把这几个月来所有没睡好的觉全都补了回来,但是还是哪哪都不得劲。
然后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广播。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
他睁开眼,看见了舷窗外那层很薄的青灰色天光。他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又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沈钦维持着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坐着,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脸。
叶景撑起身,脖子一扯,疼得“嘶”了一声。
“醒了?”
“唔,我的脖子好痛!”
“真能睡啊,叶老师。”沈钦把手收回去,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轻轻把手放在叶景的脖子上揉了揉,“你要再睡下去,你媳妇就要半身不遂了。”
叶景轻轻打了一下沈钦的脸颊,“又贫。”然后伸手把那撮被椅背弄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顺便趁人没注意的时候在沈钦嘴角偷偷亲了一下。
“好啦好啦,奖励你一下。”
沈钦似乎有些不满这个奖励的力度,趁着叶景撩完之后还处于害羞状态,假模假样看着飞机窗外,突然拉上过道的帘子,两只手围着叶景重新回吻了回去。
……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机舱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拿行李,过道里塞满了此起彼伏的哈欠。叶景站起身,腿软得厉害,扶着椅背站了两秒才缓过来。沈钦把箱子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拎在手里,用另一只手在人群里护了他一下。
车从机场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可能是因为是在冬天,叶景记忆中的巢月弯夏天时候,两边的楼都被爬山虎盖着,绿得密不透风,巷子看上去像一条被叶子撑开的缝;现在叶子落光了,只剩细细的藤挂在墙上,一截一截,风一吹,就整片地抖。地面还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里结着薄薄的冰。
车开不进去,两个人在巷口下了车,沈钦从后备箱里把行李拎下来,叶景站在巷口,早点摊的油烟气,混着煤炉子烧起来的那一点点呛。往里走几步,果然有一家卖豆浆油条的,塑料棚搭在门口,棚顶上积着一层薄雪,老板娘正把一根油条从锅里捞出来,油在铁皮上“滋啦”地响。
叶景看了一眼,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沈钦把行李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他:“饿了?”
“没有,我就看一眼。”
“哦。”
然后叶景就在老板娘满眼震惊中抱着两袋子满满当当的早点被沈钦拉走了。
巷子走到一半,两边墙根下陆续贴出了红色的告示,被雨水泡过,边角都卷起来了。最上面印着两个很大的字,下面是编号、面积、签约期限。沈钦在自家那栋楼底下停住,抬头看了一会儿。
楼还是那栋楼,五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砂浆。单元门还是那扇深绿色的铁门,漆掉得更厉害了,扶手上的锈蹭在手上会留一道红。门楣上那块铜牌还在,楷书的楼号,凹槽里的淡金漆掉得只剩一点点,被手指一摸就掉下来一层。
铁门上多红色的征收公告,贴在本来贴春联的位置上,编号漆得歪歪扭扭,一直拖到门框上。
沈钦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竟然没生锈。”叶景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沈钦推开门,顺手咬了一口叶景手里省的半块包子:“对呀,好神奇。”
屋子一切都没有变,只是窗台上那几盆绿萝已经全干死了,藤蔓还挂在盆沿上,似乎一碰就要断,所有的东西都盖上防尘布,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叶景换了鞋,走进客厅,年老失修的地板在脚底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他忽然闻到了一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花香,混在灰尘和旧家具的气味里。
叶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一百来平米的屋子,循着那点若有若无的味道往里停在沈钦房间门前。
“沈钦,我能进去看看吗?”
沈钦朝着叶景比了个OK的手势,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好像是被物业大妈的电话给缠住了,朝叶景指了指自己在打电话的手。
门推开的时候,叶景闻见的是一股更清楚和熟悉的味道。
他先把书桌防尘布揭了,灰在屋子扬起来了一层,他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然后注意到了门口那个的书架。
名著脊上的烫金掉得看不清字了,四层书架空了一大半,只剩几本杂志,还有——
还有那个透明的箱子。
叶景的手停在半空。
他记得它,几年前,他就站在客厅里,看见过这个箱子。那会儿它放在这层架的偏右一点的位置,当时里面只有几页纸,还有几张像是打印的文章,薄薄的,一眼就能数清,现在已是满满当当的一箱
叶景站在书架前,把上面的杂志挪开,伸手去搬那个箱子。
箱子比想象中沉,箱子落在地板上,发出很实的一声“咚”,灰尘从盖子的缝隙里荡出来一圈。
透明箱子的盖子没有锁,只用一个很旧的塑料扣扣着,扣子早就老化了,似乎轻轻一掰就可以成粉末。
叶景蹲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盖子
箱子里纸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一层一层,压得很实,最上面那一层贴着盖子,掀开的时候有几张纸跟着抬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去。
最上面是剪报和打印的文章,一张一张,整整齐齐,用透明文件袋分着装。每个文件袋的封口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期刊名、年份、期数。
叶景认得这些文章。有几篇是他大学时投给校刊的,有几篇是他做助理编辑那几年发表出去的文学评论,还有几篇是他闲暇期间写的、发在一本没什么人看的季刊上的。那本季刊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只在波士顿公寓床架最底下一层压着防震,从来没翻过。
文件袋一共十一个,每一个都标记年份,叶景把最底下的那个袋子抽出来,抽出里面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脆,一碰就掉小渣,那是他不知道啥时候写的一篇很短的东西,可能是随笔吧,他早就不记得了。
突然他注意到了纸的边上有一段小小的铅笔字。
铅笔很淡,得斜过来,让光贴着纸面才看得清。
“2025.4.16,第三行我读了很多遍。”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像你在说话。”
叶景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反复地看着这个熟悉的丑字。
他把那个袋子放回去,往下翻。
下面是一整叠稿纸。
什么样的纸都有:横线本撕下来的,A4打印纸的反面,还有几张,是实验记录纸的背面,正面印着表格,格子里还留着没擦干净的铅笔数字。
每一张上面都是手抄的字,抄的是他的文章。
每一张的字迹都是别具风格的丑,但又似乎认真到有点笨拙,横平竖直,一笔一画,有的甚至用力过猛,好几个地方笔尖把纸都戳凹了,凹进去的地方在灯下有一小片亮。同一篇文章,抄了两遍、三遍、四遍……纸的颜色不一样,笔的颜色也不一样,最早的那几份是蓝黑墨水,后来变成了黑色中性笔,再后来是铅笔。
叶景随手拿起一张。
页边有一段批注,字挤在空白处,一路往上斜,最后挤到了装订线的位置:
“今天实验室的灯坏了一半,所以我坐在有光的地上抄这个,抄到‘我扫庭前千日雪,留一行痕待君归’,抬头看了一下窗外,好神奇,这里也在下雪。”
另一张:
“已经抄了四遍了,还是觉得你写的东西很凶。”
另一张,只有几个字,但写得很大:
“叶景,你会想我吗?”
“我有点很想你了。”
叶景的手止不住地开始抖。
稿纸缝隙夹着零碎便签,一句句孤立悬浮,没有上下文:
“我昨晚又梦到你了,但是我好像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你能让我去见见你吗?”
“这篇文章有点读不懂。”
“叶景,你如果知道我抄这个,会不会觉得我心里出问题了?”
“叶景你能不能写点我看得懂的东西”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想,和你一起,走很久很久。”
……
箱子的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铅笔写了六个,一笔一笔往下:
“存在先于未知(叶景著)”
叶景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膝盖上。
二十二份手抄,一份原件。
原件是最早的那一份打印纸,纸已经黄透了,右下角有一点很浅的灰痕,是一个指纹,似乎久到已经渗进纸里。页眉那儿还留着当年征文比赛的编号,但是被人用笔轻轻划掉了。
叶景把原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他自己十三四岁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当时觉得非常重要的句子,末尾还有一个很用力的感叹号,感叹号的那一点戳得太深,把纸点出了一个洞,和那个指纹一起映在这个角落。
叶景一份一份,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看,眼泪止不住地滴在地板上。
整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有个少年把他写的这篇文章抄了二十二遍 —— 字迹从横平竖直的笨拙,一点一点磨到笔锋利落的沉稳。最后一份的末尾,落着他们相遇前一个星期的日期,日期底下是一小段话: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要见到你了,这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抄这篇文章,我也时常在想我为什么会对一个人如此执着,可能我和你看过那本小说的所说的一样吧。”
“我用整个灵魂在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