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代罪 在一片 ...
-
在一片死寂中醒来,我试图重新找回我的知觉,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双手活动自如,是如此奢侈的感受。
却依然有些受制。我下意识抬了抬手,那是被已凝固的血液黏住的触感。
发黑的血迹几乎覆盖了我裸露的皮肤,我沿着地面的轨迹望去,只能望见操作台上曾流下过血瀑的痕迹,和那位孕妇躺定不动的躯体。
雷击似的感觉从我浑身细胞流过,让我顿时失去力气,几乎不必再去确认的结果就这样血淋淋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粘稠的血液仿佛堵在我的气管和喉咙,让我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声。
没有丝毫站起来的力气,就连爬也艰难地挪移到她的身侧。
我想,她如果在此刻的死寂中动弹一下,一定会吓得我魂飞魄散吧。
但即便如此,我也祈求她能动弹一下。
然而触及她的身体,即使隔着手上已干涸的血痂,也触及不到任何活人的体温。
这不大的房间内,淌满了一个成人全部的血量。在我因为咒印的剧痛晕厥期间,她恐怕是把浑身血液流干而死。
“朝仓先生。”寂静中传来空灵的声音,“我相信您。”
浑身一激灵的我望向她,深知她根本绝无生还可能的我,在吓破胆的恐惧中,又试图抓住那一丝可能性的狂喜着,却只是与她死不瞑目的双眼对视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是睁着眼断气的。
麻药劲儿过后,她曾醒来吗?是在绝望与痛苦中死去吗?
我从不畏惧逝者尸体,此刻因为深重的罪恶恐慌,完全无法靠近她,也完全无法动弹。
她的家属恐怕还在医馆外焦灼地等待,我却已经害死她了。一想到这里,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思绪在此处彻底中断,只是瘫在这一片血泊中。
我没有勇气出去告知她的死讯,也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失。
这样的我,还配称之为织命者吗?
我想站起来,但双腿完全不听使唤。想开口,喉咙里只发出一截很短的、被什么堵住的声音。
就那样坐在血泊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传来,我心中一惊。
已经不知道外面的时间了,大概过去了很久吧,大概家属已经有些着急了,所以来询问情况。
该如何应对呢?我完全想不到答案。脑海中持续着死寂的空白,只觉得放空才能让我维持最后的呼吸。
时间仿佛回到了佐藤英里奈的那天。
我曾以为我战胜了心魔,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敲门声停顿了半晌后再次响起,叩动的却是我摇摇欲坠的神经。
不如以死谢罪吧。这么想着,在这一瞬间我反倒能呼吸了。
然而自我了断绝对是需要一定的勇气的。实话来说,我连怎么死也没想好。是切喉,还是割腹?我竟一时找不到一击必杀的方式。毕竟我是医者,不是杀手。
不,我已经是杀手了。
想到这里,勇气出现了。我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意想不到的释然与从容。
我已经听见破门而入的声音,脚步声也逐渐向我接近。
我想,任凭处置吧。我不害怕那个结果,哪怕家属要求以死谢罪。我只是缺乏一点勇气。
怔怔地望着房间的门口,我将最后的力气投入其中,几乎是渴望现状明亮起来,渴望那个审判。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蝎的身影。
“朝仓?”
那个一向冷静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震惊,
红色的头发忽然闯入我的视野,误以为是血迹的我,应激得下意识向后一退。
“……”
我想向他解释一番现在的状况,但一想到一切从咒印开始,我便闭上了嘴巴。现在我的状态无法给我任何选择性组织语言的余地。
想要的审判没有到来,但却泄了气。我依旧跌坐在血泊里,双腿已经麻木没有知觉。
“发生什么了?”蝎半蹲在我面前问道。
“……”我依然半怔着,仿佛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你在发抖。”他说着,用手触碰着我。
此刻我的身体冰冷到,连他那傀儡的身体触碰我,也会感到温热。
再回想那些场景,还会有种惊恐发作的感觉。脑中的弦将断欲断时,有什么罩住了我,吓得我浑身一激灵。是他将晓袍罩在了我的身上,几乎包住了我。
蝎在那血泊将我抱在怀中,我也终于无需再支撑身体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沉在他身上,两人都已浑身是血。
比任何人都深知这躯体已经是一副傀儡的我,却奇迹般地在其罩护中恢复了体温。
“手术失败了吗?”蝎问道。他的语气已经极力不那么轻描淡写,这本身对他而言也无足轻重。
“是我害死了她们。”
我只字未提咒印的事,只是忽然有些害怕。我完全无法承担失败的后果,我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我从未失败过。
正因为从未失败,才能得到织命者的美誉。想到这里,我哭了起来,只觉得无尽的无助。止不住的簌簌抽泣,让我的身体又一次开始颤抖。
那个曾经在蝎面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我,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躲在他的怀中哭泣不止。
“做任何事谢罪都好。”我断断续续哽咽道,“只是,她和她的家人是那么地信任我……”
如果是我自身的能力,手术绝无可能失败。因为咒印而中断的意识,是我难以言说这份委屈的理由。
但咒印是我与大蛇丸的恩怨造就的,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因我而死的。
思绪一片混乱,所有情绪都混杂一团,甚至难以置信她已经死去这件事。
敲门声再次响起。
“朝仓先生?”
这次真的是她的家属的声音。大概是太长时间了,加之看到蝎进来了,终于按捺不住了吧。
心脏剧烈跳动犹如要跳出喉咙,我想站起来,但却完全做不到。
“蝎。”我说道,“帮我把门打开吧。”
我软弱地倚在他怀中,剧烈的不安在我身旁游弋着,但我终究还是要站起来的。
他略松开我,背着顶灯,深深地回望我,那张脸晦暗不明,只剩下一个精致的轮廓。
“你害怕吗?”蝎问道。
此时几乎无法消化复杂言词的我,从脑中滤过了这问句,仿佛世界都安静下来。我好像终于有余力去面对我此刻的状态,去阐述自己的心情。
“害怕。”我的回答音量细小,仿佛是角落中盘旋在蛛丝上的蜘蛛,摇摇欲坠。
语毕,我再次落泪了。
是我的私欲剥夺了他人性命,也毁了我的生活。然而时间全然无法倒流。
“听好。”蝎笃定的语气把我从自责中拉回,“是我为了向你父亲寻仇,所以袭击了医馆。打伤了你,也打伤了那对母子。你昏迷不醒,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母子在紧要关头不治身亡。”
他说着我完全没有想象到的话。
“无论谁问起。”他强调道,“都这么说。”
“这……”我虽然听懂了,却一时难以消化。
“我要让这里看起来更像被袭击过。”蝎的语气无比冷静,“可能会有点痛,忍一下。”
我有些茫然,看向他的瞬间,颈上便感到一阵深痛。
下意识以为是咒印发作,随后才意会到是蝎打晕了我。
那位置……他也许会发现那咒印。
下一秒,我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