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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回避 十二月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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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后那几天,杭州冷得干脆。运河面上起了薄雾,图书馆北窗上,哈一口气就是一层白。
温故开始躲他。
不是那种明着的躲。她还来,还修书,还在那张工作台前坐一整天。只是岑野一推门进来,她就低下头,手里的活做得比平时更细。他把夜宵放下,她等他转身出了门,才去动那只饭盒。
大刘没察觉,照旧扛着机器进进出出。有一回他说:“温老师,岑哥让我问你,今晚拍不拍夜戏。”
“不拍。”她说,“今晚理书叶。”
“哦。”大刘挠挠头走了。
她开始提前下班。以前她是最后一个走,现在她把书压好,罩上防尘布,锁门,下楼,骑车。她算着时间,岑野通常六点半从剪辑室出来。她六点二十走,就能在楼梯口错开他。
她连早饭都换了地方。以前她在食堂二楼,和孟夏拼一张桌。这几天她端着盘子,坐到一楼角落,背对着楼梯口。大刘有一回端着餐盘坐过来,她三口两口扒完,起身就走。大刘举着筷子,愣在那儿。
食堂的张阿姨都看出来了,问她:“小温,最近怎么一个人吃?”
“活多。”她说,“吃完回去赶工。”
张阿姨将信将疑,给她多舀了一勺菜。
有两天,她真错开了。
第三天,她在二楼拐角,还是撞上了。
岑野站在楼梯上,手里夹着那支没点的烟。他看了她一眼,没拦,也没让,只往边上让了半步,给她留出下楼的地方。
“走了?”他说。
“走了。”她说。
两个人擦身过去。她听见他在身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她没回头。
回到家,她把车停在楼下,在车座上坐了一会儿。楼上的灯,她没急着开。冬夜来得早,小区里有人遛狗,狗铃铛响过去。她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第二天,孟夏来找她。
装裱室在走廊另一头。孟夏端着两杯热水进来,往她桌上放一杯,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她也不看温故,先看那盆腊梅。
“开得不错。”孟夏说。
“嗯。”
“温故。”孟夏转过头,“你这几天,是不是躲岑野呢。”
温故手里的竹片,在浆糊缸沿上磕了磕。
“没有。”
“没有?”孟夏笑了,“我装裱室的人,眼睛最尖。你六点二十必走,搁以前,你不到七点不挪窝。大刘昨天还问我,说温老师是不是对岑哥有意见。”
温故没说话。
“我替你说没有。”孟夏捧着热水杯,
屋里静了一会儿。北窗上那层薄雾,慢慢散了一点。
“他跟你说什么了?”温故问。
“他没说。”孟夏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就看见,你俩现在,连食堂都不一块儿去了。以前你俩加班,还一块儿上天台吃馄饨。”
“那是以前。”
“现在怎么了。”
温故没接话。她拿起竹片,又去抽屉里翻补纸。她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帘纹,放回去,又抽一张。她其实没在看纸。她只是需要一双手,忙起来。
孟夏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他跟你表白了,是不是。”
温故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孟夏一拍大腿,又赶紧收住声,“那天晚上他在修复室外头站了多久,你当我没看见?他那人,嘴上讲得松,真动了心,比谁都笨。”
温故把补纸叠好。
温故把竹片放下。
“孟夏。”
“嗯?”
“我不是躲他。”
“那你躲什么。”
温故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窗台上那盆腊梅,两三朵,开得安安静静。她想说,我怕。可她不知道怎么说。她怕的不是他。他那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等了她这么久,没催过一句。她怕的是,一旦转过身去接他,这世上就有人知道了——温故喜欢谁,温故怕什么,温故哪儿软。
这些东西,她从小就收在抽屉最里面,压在压书石底下。
“我怕被人看见。”她终于说。
孟夏没接话。她大概没想到温故会这么答。过了一会儿,她把水杯往温故面前推了推。
“看见怎么了。”孟夏说,“看见就看见。”
孟夏叹了口气。她认识温故这么多年,知道她这性子,是小时候一桩事里结出来的。她不催。她只说:“那你也别躲得太明显。人家岑野,没招你没惹你。他那点心思,全修复室都看出来了,就你还装。”
温故没反驳。
孟夏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到很晚。窗外的天黑透了。她把那盆腊梅挪到桌上,就着台灯的光看。花瓣的边缘,已经有点发褐。她想,花是不怕人看的。花开了,就开了;落了,就落了。它不躲。
第二天早上,她没再六点二十走。她把活做完,七点收工。下楼的时候,岑野正好从剪辑室出来。
两个人在楼梯口碰见。岑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
“今天晚了。”他说。
“嗯。”她说,“书要收了。”
岑野没多问。他把手里的烟,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
“走一段?”他说。
温故站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谁也没提前两天的事。外头很冷,图书馆后头那几棵腊梅,香淡淡地飘过来。她骑上车,他在旁边步行,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路过那家他常买夜宵的小店,店门口的灯还亮着。岑野看了一眼,没停。温故知道,他今天本来想再买一份,看她今晚肯一起走,又觉得不必了。
“今天的夜宵,”她忽然说,“不用买了。我不饿。”
“嗯。”岑野说,“本来也没打算买。”
两个人都没再提。可温故知道,他这两天,每天晚上,其实都买了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搁在她门口,她开门取走,他也从不问她吃没吃。
到岔路口,她停下来。
“我往这边。”她说。
“嗯。”岑野点头,“上去吧,手凉。”
她蹬上车,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没走。她把车把转正,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