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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爸爸的离家出走   我爸得 ...

  •   我爸得肝癌三年了,做过几次手术。
      但其实还好,还能吃能喝,能吵架。他和我妈的这次争吵源自于一次剪头发。
      理发器是我妈早就插上充电的,她看来已经计划好了。但她吃饭慢,我和我爸已经吃完收工了,她可能馒头都还没啃掉半个。
      我爸决定自己剃头,于是蹲在马桶前,拿起理发器自己操作起来。
      我这时也是嘴欠,说了一句:“自己剃能剃好吗?别剃秃咯。”
      我不是想阻止我爸,也没想鼓动我妈,我想我只是阐述了一个这样的可能——自己剃头的确有搞砸的可能,但搞砸的后果也并不是很严重。
      听完这话我妈放下了碗筷,起身去帮他,与此同时开始抱怨:“连饭也不让人吃好,急急急,急个什么?”
      我爸也生气了,“不用你,我自己来!”
      可我妈并不肯。她坚持帮忙剃头发,也坚持抱怨自己吃饭被中途打断。
      我想我妈应该属于扩散型思维,她不会止步于抱怨这一件事,这件事会像一个绳头一样,牵连起一连串的事。
      比如我爸的嘴里有味道,比如陪同去打针的辛苦,比如做饭要考虑营养的费心。
      以前我不懂得怎么应对这种唠叨,但三十岁后我渐渐学会了一些,我把从网上看来的那些安慰的话试着用一用,但不一定总奏效。
      更糟糕的是,我爸完全不懂得这个逻辑,或者说不想懂得。也许他曾经懂得怎么哄人,但现在已经没有心力了。
      我妈的辛苦是无可辩驳的,她必须要通过抱怨来平衡。但抱怨又会变成语言压力,扑向我们这些听众。
      每句话像是个一个秤砣,在不断往耳朵里加码,少的时候可以听一听忍一忍,多的时候就会想跑。
      我爸做为一个年纪已长的病人,大概是这秤砣到了他无法忍耐的量,他突然不忍了:“我要搬出去住。”
      全家人——准确说是我和我妈,都非常惊讶。
      这好像是有史以来他第一次出现了装死、怒骂以外的反抗方式。我家的确还有一户房子,就在不远处,是以前住过的老房子,家具齐全,只是闲置中。
      我爸妈的吵架很多时候理由都非常无厘头,就像今天。我妈是情绪化的,爱说反话,而我爸是倔脾气,说什么信什么。
      听到我爸“胆敢”宣称要搬出去住,我妈的怒火被瞬间点燃了。
      她的语调几乎高了八度:“滚!赶紧滚!我也不想过了,离婚!”
      我想她大概是觉得委屈了吧,自己付出了很多,忍受着辛苦,却被自己照顾的病人厌倦、反抗。
      但我也能理解我爸为什么这么做。他的阈值本就不高了,承受不了那些秤砣了。
      看他们吵得厉害,我决定尽一下女儿的本分,进行初步抢救。
      我尝试直接点破他们语言背后的隐藏含义。
      我对我妈说:“我爸只是受不了你总说他,你少说点他。”
      我对我爸说:“我妈也是在乎你的病情,她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首先,他们不一定能理解语言背后还可能有语言这件事。其次,他们即便道理上知道,情绪上也有完全不接受的权力。
      我的劝解当然没有奏效。
      如果我妈是一个在气头上能控制住自己嘴巴的人,那她就不是我妈了。
      如果我爸是个能摸清我妈思路,懂得怎么掌控她情绪的人,那他就不是我爸了。
      很可能连我也不是个真正擅长处理事故的人,我只是自以为是的分析者。
      在我妈越来越失控的谩骂中,我爸真的开始收拾衣物了。我是不希望他搬出去的,因为他的生活能力实在是太差了,又是病人。
      他以前曾经有过一段自己生活、上班的时期,只有短短一周就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搞得很糟。
      我尝试用那套和事佬的说辞劝他,但他没有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最后他真的收拾完了包裹,要自己扛着离开。
      那时我才真的确定他是铁了心想去自己静一静了。
      我妈叫骂着让他自己走,但我还是没舍得。即便距离另一个房子并不远,但毕竟是癌症病人,他平时走快一点都会喘不上气。
      “那我开车送你。”我说。
      我和我爸提着大包小裹上了车,我爸看起来冷静很多了。他没怎么打算再谈吵架这事,反而是我自己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我尝试传授他我与我妈相处的诀窍。
      我妈的唠叨通常是相互联想、无中心主旨的。她很少提出一个明确需要解决的问题,也不怎么会制定解决问题的方案。
      她大部分时候的发言比膝跳反射高明不到哪去。如果你真的因为她的话语内容感到痛苦,想要解决问题却做不到,那只会承受无尽的压力。
      她嫌弃你嘴有味道,你努力刷牙她还是嫌弃有味道。但这事其实不归你管,它发生在你身上,却是你的生物特性。一个一身病的老男人,身上已经不可能还有什么好味道了。为了挡住她抱怨的嘴,难道要为了这事以死明志吗?当然不可能。
      那怎么办?把她想象成一只可爱小狗。你只是靠近它,它就哇哇大叫,确实很吵人,但你不会真的和一只小狗认真吵架吧?那只是它受到了惊吓的本能反应。
      这话绝不能让当了母亲的人看到。因为我大抵能猜到我会挨什么骂,狼心狗肺、不孝女。
      但,相处的痛苦是真实的,问题却不总是能解决的,我也想有个自洽的理论去维持我自己的运转。
      小时候我爸是我的敌人,是那个总是烂醉回家,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的人。但长大了我有些绝望的发现,其实我爸才是那个和我脑回路更像的人。
      这也让我不禁害怕,我爸那些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缺点,是否会一比一复刻到我身上。
      我不知道我爸是附和我,还是真的觉得我说的有点道理。我们就这样闲聊一路,除了聊我妈,也聊聊路上经过的小区,路过很多次却不知道是什么作用的神秘房子……
      就这样开到老楼房区,这里的楼房还是步梯,好在楼层不高,我们的行李也不多。
      进屋后我检查了一下厨房,锅碗都有,只是缺了些调料、米面,得重新买。
      老爸开始拉着我说起了我妈家庭的坏话,这些话他在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来听。他说起在我妈那边家庭里遭遇的鄙夷、嫌弃,其中不乏一些非常主观、情绪化的定论。是真是假已经无法辨析了,因为那个老故事里的人也老的老,走的走了。
      把我爸送到老房子后,我返回了新房子。
      我妈依然惦记着那个没吵完的架,她把我当成了那个和我爸连接的话筒,把自己新组织好的吵架语录倒给我听。
      我是不可能也跟着离家出走了,如果真的那样,反而我妈变得有些可怜。但被当作间接吵架对象也确实压力很大,等到我妈终于骂爽了,冷静一些后,我独自跑出去看了场电影,像是为了证明我没有被他们拖入漩涡。
      我爸出走了一个多星期。这段时间里,我出了趟差,没怎么在家,回来后却发现这俩人都过的不大好。
      两人住一起时一天吃两顿饭,一个人住时竟都一天吃一顿饭了。
      我出差回来,我妈好像才有了点做饭的动力,可也仍然不忘隔空骂我爸。
      她怀疑我爸是故意气他,要挟他,在老房子有什么“老相好”了。但唯独不怀疑是她言语的压力过甚,逼走了我爸。
      我爸似乎尝试做了一些饭,但总的来说只是买些现成的熟食回来简单烹一下,啃一些包装袋售卖的煎饼。
      这两人待在一起,过不太好,分开了,也过不太好。
      一个多星期后,可能是我爸心里的秤砣一个个消化掉了,也可能只是对自己的厨艺绝望了,提着行李搬了回来。
      我妈依然忍不住骂他,但烈度小了一些,有时她会问我,为什么我爸要用“搬出去”来威胁她?
      我忍不住心想,如果你觉得那是一种“威胁”而非“解放”的话,说明你还是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强硬。
      他们仍然会吵架,仍然是原来的相处模式,这就是我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爸爸的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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