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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名字 接下来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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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十天,陈砚查的不是许青禾,而是桥东那间纸铺。
宁川现存的承平年间税簿只有六册,年份彼此断开。商户按街、业类和纳税等第记录,有的写店号,有的只写姓氏。承平十一年至十三年的原簿都不在,后世抄本里却保留过一张桥东街的商税总数。
其中有一行:桥东纸户许氏,一铺。
没有名字,没有铺面大小,也没有纸张种类。后面只写当年已纳,下一行就是油坊。
“位置对,姓也对。”赵启说。
“桥东未必只有一家姓许的纸铺。”陈砚说。
他把这一行列为待核,不肯直接写成青禾。
街坊图更麻烦。最早的完整图已经晚了两百多年,通济桥东侧的河道缩窄过一次,临河铺面也经历过两次火灾。资料室把几张残图叠合后,只能确认承平末年桥东第一排确有一列前店后宅的小铺,具体门牌无从对应现代楼基。
陈砚按自己记下的步数,在图上标出纸铺大致位置。那里恰好落在一个缺损角,纸面被虫蛀掉半个指甲大小。
他又查许氏族谱。
宁川许姓有三支,谱牒记录的多是男子。女儿常写“长女”“次女”或所适姓氏,未出嫁而独立经营的女子也未必入后来的重修本。陈砚从承平前后各翻二十年,见到十七个许姓男子、九条没有名字的女儿,没有许青禾,也没有许小满。
资料室的研究人员提醒他:“族谱不是户籍。没写进去,不表示这个人不存在。”
“户籍还在吗?”
“宁川早期户籍只剩零散转抄。你说的承平十三年,缺得尤其多。”
陈砚查了县志。县志记官员调任、桥梁兴废、旱涝和兵事,也记过几名捐田修学的乡绅。承平十二年旧渠复浚只有一句,通济桥重修占了四行。洪水里从后巷搬出的二十三户、南溪塾腾出的两间课室、纸铺给箱笼系过的姓名条,全都没有留下。
他第一次明白,发生过和被写下来之间隔着多少层筛选。
许青禾卖过纸,买过铺,按过契,也在县衙的官取账上留下过字。可一千年后能保存下来的,偏偏可能只是某一任官员的任期、一座桥的四行碑文和一个偶然被塾师抄下的零工名字。
陈砚列出其他路径:铺契归田宅档,赊账可能进入河工房旧册,南溪塾的购纸记录或许收在学田账里。季明川登记的“春水第九件”如果保存下来,也会提到供纸人和测量人。
他把季明川、许小满、老贺和坊正依次输入内部索引。没有一个名字出现。
输入段崇时,系统返回两条结果。
第一条是承平十二年的军需借支摘录,只写“段某”,无法确认。第二条来自一册后世编纂的《宁川兵事略》,目录标注承平十三年,原件暂不开放复制。
陈砚申请调阅,工作人员却没有当场取件。这册民国抄本纸张脆化,只能在预约时段使用专门书架翻阅,最早要等到两天后。
著录卡上的内容很少:承平十三年,宁川兵事,原卷不存。人名栏里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段崇。
他在承平十二年已经被免差调离。陈砚离开前,州府还没有作出最后处置。段崇为什么会出现在下一年的兵事记录里,卡片没有说明。
“旧渠案里就是这个人?”赵启问。
“他批过挪用河工钱。龚庆换了账页,段崇一直说自己不知道。”
“许青禾参与了查账。”
“她确认过纸,签过名字。纸铺的官取账还在南溪塾。”
赵启没有再问。
同一张卡片背面另有一条馆藏备注:北门旧井出土文书,正在清理,未编目。
“能查这一批吗?”陈砚问。
工作人员摇头:“还在保护处理,连件数都没定。没有目录,谁也不能调。”
“什么时候开放?”
“不知道。整理完会先做内部登记,有展览也会另发通知。”
陈砚抄下馆藏备注,没有要求对方破例。
当天傍晚,他和赵启离开资料室。停车场能看见通济桥的一角,晚高峰的车灯在桥面排成一线。陈砚的记录本已经写了十几页,许青禾三个字仍只出现在他自己填写的查阅单上。
但寻找的方向变了。
此前他只想证明那一年半发生过。残碑和桥工账已经给了他一点回答。现在他要查的是二月初六以后:那册兵事记录写了什么,段崇为何出现在其中,纸铺和那二十三户人后来去了哪里。
他在“下一次涨水”后面另添一页,写下《宁川兵事略》的索引号。
回家的路上,母亲打电话问他几点吃饭。陈砚报了路线和到家时间,挂断以后才发现,自己仍沿用着纸铺后门那张规矩。
赵启听见了,没有说什么,只在前面的路口按他说的路线转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