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49、家人 回到父母家

　　回到父母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母亲没有睡。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坐在餐桌旁，听见钥匙转动便站起来。陈砚进门后，她先看了看他的头发，又去看他的鞋，像是在确认他没有把河水带回家。
　　“换鞋。”她说，“地上凉。”
　　父亲把从桥边带回的湿鞋放进阳台。赵启没有进门，只把装婚服和荷包的硬壳箱交给他，约好上午再来。
　　陈砚换上父亲的拖鞋。尺码大了一号，他走到餐桌前，母亲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医院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他们认错人了。”她说，“照片里是短头发，怎么捞上来就成这样了？”
　　陈砚说：“在那里长的。”
　　母亲的手停在他肩后，没有马上收回去。
　　厨房灶上煨着汤。母亲把火重新打开，锅里是莲藕、排骨和花生。她原先答应等陈砚周末回来炖藕，出事以后，那一节藕在冰箱里放坏了。眼前这锅是昨天重新买的，已经热过两次。
　　父亲从卧室拿来三把椅子，让陈砚坐在正对灯的位置。他没有催，只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上面有陈砚失踪那三十六小时的搜救消息，也有他从医院出来以后一次次去通济桥的时间。
　　陈砚从六十八文欠账开始讲。
　　他说自己醒在纸铺后院，压坏了晒纸架；说许青禾只准他留一晚，后来才肯雇他三个月；说小满教他打算盘，老贺给他找来旧夹袍。他讲坏掉的两刀熟纸、误掉的交货时辰，也讲北旧渠涨水和青禾肩上的伤。
　　母亲问：“她多大？”
　　“二十二。”
　　“家里还有谁？”
　　“妹妹十五岁，叫小满。还有一个老伙计，大家叫他老贺。”
　　“父母呢？”
　　“都不在了。”
　　母亲低头盛汤。她问的都是一个真正要进家门的人会被问到的事，没有问胎记，也没有问陈砚能不能证明许青禾存在。
　　讲到承平十二年的秋天，窗外已经亮了。父亲去看卧室漏水的窗，发现昨夜的雨顺着旧密封胶渗进来，窗台下湿了一小片。他拿毛巾压住水迹，又把盆放在下面。
　　“早让你回来帮我看。”他说。
　　陈砚望着那扇窗。他在宁川也修过一扇窗。旧木背面有小满十岁时刻下的身高，老贺嫌他量了三遍才肯下锯，许青禾坐在后屋算每月该给田茂留出多少钱。
　　“那边的窗已经修好了。”他说。
　　父亲把湿毛巾放在盆沿，回到桌边。
　　陈砚讲到买铺、定亲和二月初六。讲到桥西那辆坏了木销的炭车时，他把硬壳箱打开，取出深红荷包。窄帖仍夹在透明封套里，纸面有干透后的轻微皱痕。
　　母亲隔着封套读完接亲路线：“这是她写的？”
　　“她写时辰，我写路线。荷包是她缝的。”
　　母亲翻到右下角，看见那几针颜色稍浅的补线。她没有去碰窄帖，只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荷包边缘。
　　“她知道你可能回来吗？”
　　“知道。”陈砚说，“我跟她说过。她也知道现代还有这座桥。”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成亲？”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后来决定留下。可决定没有用。”
　　母亲转过脸，拿纸巾擦了一下眼角。父亲问：“你从桥上消失，她能想到什么？”
　　“她会先找三天。我们写过，不能先当成逃婚。桥面、桥下、回南溪塾的路，她都会找。”
　　“三天以后呢？”
　　“报坊里。一年以后，她可以按约处理婚籍和我的东西。”
　　“你们还没礼成。”父亲说。
　　“所以她连一个该等多久的名分都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母亲把已经温了的汤推到陈砚面前，叫他先吃。他喝了一口，莲藕炖得太久，边缘已经发粉。味道和那条未能发出的消息接在一起，他低着头，很久没有再说话。
　　母亲先开口：“你能回来，对我们是好事。”
　　“我知道。”
　　“可你这几天一直想再掉下去。”
　　“我没有想死。”
　　“我知道你不是想死。”她说，“可水不管你想什么。”
　　父亲把手机翻过来，上面是一张赵启发来的照片。陈砚穿着救生衣站在亲水台阶，腰间扣着安全绳。照片里水只到鞋面，可母亲还是没有看第二眼。
　　“我们现在没法把你说的都当真。”父亲说，“三十六小时就是三十六小时。可你头发、手上的茧，还有这些东西，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砚抬起头。
　　“我至少信你真过了那一年半。”父亲继续说，“也信你不是编一个人来骗我们。但你再去桥边，必须让赵启或我知道，不准越栏杆，不准自己下水。医生约的复查和心理评估都去，不是说你疯了，是因为你回来以后几乎没睡。”
　　陈砚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桌上的荷包，想到记录本上写下的下一次涨水。
　　母亲说：“你可以找她。我们不拦你查东西。可不能让我们再接一次搜救电话。”
　　这句话让他点了头。
　　吃完饭，父亲去找修窗用的刮刀。陈砚站到窗边看了一遍，告诉他不是玻璃的问题，旧胶已经从下角脱开，先要等墙面干透。父亲把工具放回盒子，没有坚持当天动手。
　　母亲收碗时，陈砚把荷包重新装好。她在厨房里问：“许青禾喜欢吃什么？”
　　陈砚想了一会儿。纸铺的饭桌上总是谁得空谁做饭，他只记得青禾忙起来会把饼放凉，喝粥却怕太烫。
　　“她不挑。”他说，“但是吃得很慢。”
　　母亲应了一声，把剩下的藕汤盛进保鲜盒。
　　那天上午，陈砚终于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硬壳箱还放在床边，父母在客厅低声说话。没有人动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