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46、三十六小时 救援艇靠岸

　　救援艇靠岸时，陈砚还在挣扎。
　　两名救援人员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他浑身湿透，暗红外袍吸饱了水，衣摆拖在艇底，越动越沉。有人解开他腰间的系带，用保温毯裹住他，另一个人把氧气面罩扣到他脸上。
　　“别起来。能听见吗？叫什么名字？”
　　陈砚咳得说不出整句话。他抓住那人的手腕，断断续续地问：“几点？”
　　救援人员低头看表：“两点二十一。你先别管几点。”
　　“哪一天？”
　　对方报出的日期只比他坠桥那天晚了两日。
　　陈砚怔住，氧气从面罩里送进来，带着塑料和潮气的味道。他从通济桥下消失时还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承平十一年的秋天、两场冬雪、一场春汛、旧渠复量、修桥和纸铺的婚事，在这里总共只占了三十六小时零几分。
　　岸边有人喊着让出通道。担架推过积水，轮子在水泥地上连续震动。陈砚被抬上去时忽然伸手去摸腰侧，保温毯下空了一块。
　　“荷包。”他撑起上身，“刚才那个荷包呢？”
　　随艇上岸的民警把一个透明袋举给他看。深红布料湿得发暗，六枚铜钱沉在袋角，窄帖贴在麻布内衬上。
　　“你的东西，先替你收着。已经拍过随身位置。”
　　“纸不能一直闷在里面。”陈砚盯着那只袋子，“墨会洇，也会烂。”
　　民警看了他一眼，大概把这句话当作溺水后的执拗，却仍在登记本上添了一行。到了救护车旁，他让同事找来干净托盘，当着陈砚和急救人员的面拆袋，把荷包、铜钱和窄帖分开放好，再逐件拍照。窄帖折过两道，边缘已经透湿，正中的字还在。
　　陈砚看见“二月初六”四个字，终于不再挣扎。
　　急诊先处理呛水和失温。湿衣被一层层脱下，外袍和内衫没有剪坏，分别装进标了时间的物品袋。护士给他换上病号服，又把加热毯盖到下巴。胸片、抽血和监护一项接一项，他只在被问到姓名、年龄和住址时配合回答，其余时候都望着床尾那只装衣服的袋子。
　　医生拨开他垂到肩后的头发，核对腕带上的身份信息，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失踪以前就留这么长的头发？”
　　陈砚摇头。
　　他的证件照还是短发。现在发梢已经过肩，掌根和指节上是抄账、捞纸、搬纸架留下的硬茧，左手虎口还有一道半年前被竹篾划过的浅白痕。刚坠桥时扭伤的脚踝早已不肿，只留下一点颜色变深的旧印。
　　医生没有追问这些痕迹从哪里来，只逐项写进记录，问他是否记得失踪期间吃过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接触不明药物。陈砚说自己在宁川许家纸铺住了一年多。医生停了一下，继续问他今天是哪一年。
　　他答对了现代的年份，又补了一句：“可我在那里过的是承平十三年。”
　　医生在床边站了几秒，让护士继续观察血氧，没有作判断。
　　天快亮时，赵启赶到医院。
　　他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鞋上全是河岸的泥。走进观察室以后，他先盯着陈砚看了很久，像是只凭一张脸还不敢认。最后伸手碰了碰陈砚的肩，确认病床上的人不是照片，也不是搜救群里又一次误报。
　　“你去哪儿了？”赵启的声音很哑，“我们沿河找了一天一夜。”
　　陈砚问：“我的车呢？”
　　“还在桥边。你钱包落在副驾驶储物格里，警方根据车牌和单位电话确认的。手机、钥匙、证件都一直没找到。”
　　手机、钥匙和证件袋都在纸铺后屋的半木柜里。给父母写的四封信也在那里，最上面还压着一张永远送不到的请帖。
　　陈砚闭了一下眼。
　　赵启把椅子拖近：“监控里你两点十七分掉下去。刚才是两点多把你捞上来。三十六小时，差不了几分钟。水面、水下、两岸都搜过，连下游闸口也守着。你身上这到底是什么？”
　　“喜服。”
　　“谁的？”
　　“我的。”
　　赵启望向床尾的物品袋，没接话。
　　陈砚把事情从晒纸院说起。他说许青禾，说小满和老贺，说承平十一年的旧渠与承平十二年新修的桥，也说自己今日本该从南溪塾去接亲。他讲得很慢，中间几次因为咳嗽停下。赵启起初一直看着他，到后来垂下眼，双手交握，拇指反复摩挲着指节。
　　“你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吗？”他问。
　　“一年半。”
　　“我是问你刚才。”
　　陈砚没有回答。
　　值班民警随后来做简短询问。他对穿越的说法没有表示相信或否定，只确认陈砚是否遭到拘禁、是否见过其他涉案人员、身上的衣物从何处取得。那六枚铜钱看着旧，婚服的针脚也不像临时租来的，但这些都可以仿制。窄帖上只有接亲时辰和路线，没有能直接对应现代失踪案的姓名与日期。
　　“东西先由我们保管到询问结束。”民警说，“每一件都有照片和交接记录。你要是同意，后面可以请相关单位看看材质。不过检测需要时间，也说明不了你去了哪里。”
　　陈砚点头。他在物品清单上逐一核对：暗红外袍一件，内衫、布鞋各一，深红荷包一只，铜钱六枚，手写窄帖一张。荷包右下角的浅色补线也拍进了照片。
　　签字时，他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而是那张薄纸终于在另一份现代记录里留下了位置。
　　赵启替他拿住清单，问：“叔叔阿姨已经在来的路上。要不要先跟他们说一句？”
　　陈砚接过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未读消息和现在的日期都没有改变。他看见母亲三十多个未接来电，也看见自己失踪前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星期五下班就走。
　　他按下回拨，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电话那头先是急促的呼吸，随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陈砚张了张嘴，却先想起桥东那条只差几十步的街。
　　许青禾还在等他接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