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知北游|山木寻隙——情感总会是真实的，那是灼热的诚挚与不堪。 情感总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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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邢隍第二类隔离大学，宿舍。
“岳晖，咱寝好像要来新室友了，大一新生。”
梁安舆裹着印花黑猪白色被子，躺在床上，双手捧着手机，一头明亮白发的脑袋来回转动，浏览着研习院各种表白墙上花花绿绿的信息，忽然叫道。
“什么？学校是不是看不惯咱们三人一间宿舍啊，非得再添一个——谁知道新来是人是癸。”
狄颂被梁安舆一嗓子惊醒，没好气地抱怨着，整理了冰丝银色睡衣，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听说这孩子是破格进来的……还没找到照片。”
“聒噪。”杜岳晖睁开惺忪的双眼，瞥了眼电子手表：凌晨三点二十分。
杜岳晖仰着脖子，发出无望的呻吟，似乎在抗意，又默默翻出来眼罩戴上。
时新历2125年黄金时代。此地古名“落螭”。夜里不乏摩天大楼灯火通明，空中高速运输管道色彩辉映闪烁。
高处灯火愈是璀璨，地处的巷道便愈是阴暗逼仄：拥挤的立方体房屋杂乱堆砌，在平明的第一抹亮色抵达此处之前，这里永远堵上了一层暮霭的冰冷蓝调。
“走，给那个大一的准备见面礼——体现咱们作为学长的关爱~”梁安舆挣扎着穿好衣服爬起。狄颂默默反手打开了灯。
梁安舆一下从上铺跳了下来。床铺的震动使下铺的杜岳晖又被震醒，默默翻了个白眼。
“岳晖好睡，我跟阿颂一起。”梁安舆弯着腰，跟杜岳晖打招呼。梁安舆的白发微卷，下眼皮松弛，带着熬夜的轻度疲惫感。
“我滴颂啊？”梁安舆扒住狄颂的床沿引体向上，向里张望。
“你喵的是真不困呐，打游戏通宵还这精神。”狄颂摆了摆手，不理他。
梁安舆揉了揉纷乱的白发，正准备乖乖上床睡觉。一回头，吓了一跳。
“走啊，出去买东西。”胖胖的杜岳晖身披黑底星星纹长绒睡袍，贴身短袖花裤衩，脚踏鲸鱼洞洞鞋，早早站好了，像一堵墙。
梁安舆：“你不是不去的吗？”
“我说不去了吗，聒噪。”杜岳晖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他翻出一对耳机戴上。
梁安舆会心一笑，歪着脑袋看杜岳晖的神情：“我就知道你会陪着我。”
杜岳晖轻啧一声，翻了个白眼。
夜色正浓。映着西方惨白的月光，梁安舆染的一头白发格外亮眼。
宿舍楼的装饰大抵是古老的千禧年“非主流”时期的产物，剥落的墙皮缝隙里似乎睁着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院园的一切。
暗红的灯牌广告熹微，贩卖毛绒娃娃或饮料的多功能游戏机倒成了这里不多的色彩。
不巧的是，梁安舆所在的大学临着山，郊外。
据说是有一代的校长干了什么事，被迁到这里的，又有人说是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事情的真相便不得而知。
“咱们学校好偏呀，临着山，连路灯都没有。”梁安舆打开手电筒：“还好今天是你来了，若是带狄颂，黑灯瞎火的都看不见他。”
“我怎么了？”
“你胖呀，手一摸就能碰到。不对，如果是狄颂，就可以直接用光纤穿到古董店，不用走夜路了。”
“聒噪。”杜岳晖双眼闪过一抹红光，那一刻他的瞳仁深处似乎浮现了一个小小的狰狞的身影，是囚禁在心底的灵魂。
几朵深红色的石蒜花勾勒，一柄名为“落螭百癸录”的画簿俨然在手。
梁安舆接过画簿，徐徐展开：
“随便来一个跑得快的，‘疾行癸’，酆都专职快递员！”
他的瞳孔发出朦胧的白光，眉心多了一道癸纹。
所谓癸纹，外形与道家符箓类似，不过是用传说中的阴曹文字勾画的，乃梁安舆的专属能力：
“你就用吊靴癸的，缀在我身后吧。”
当他说起“吊靴”二字时，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男孩的虚影，就连心智都恍惚了一瞬：“你收录吊靴是什么时候，遇到的癸长什么样？”
闻言，杜岳晖迟疑了一会儿：“呃，小学的时候。”他说着，耳朵却红了。
梁安舆恢复了平日的散漫：“你拘魂我附体，咱俩能力真配——走啦。”梁安舆握住杜岳晖的手，趁着浓稠的暮色，竟缓缓飞起。
“慢点。”杜岳晖声音冷漠平稳。
“为什么，这样在空中疾驰多爽啊！”梁安舆倒不亦乐乎。
“鞋掉了。”杜岳晖解释道，他的一只洞洞鞋落进了沿途不知名的楼宇暗沉的缝隙里，若石沉大海。
梁安舆：“……”
半路，小店。
“老板，这儿的洞洞鞋单卖吗？”杜岳晖指着摊位，语气平稳。
“啊？我不是打烊了吗？”没睡醒的老板自小隔间的床上起来，看着莫名明亮的店面，一时恍惚。
“随便拿一个就跑！我快撑不住啦！”小商店落地窗外，梁安舆目光如炬（字面意义）。
几分钟前，梁安舆撬锁进店，本来想让杜岳晖随便抓一只鞋子就跑，谁料他竟然想开手电筒仔细挑。
“耽搁什么呀，你有鞋穿就行呗。”梁安舆劝道。
杜岳晖高胖的身影像头熊，默默低头看着货柜，时不时用手拨拉，一声不吭。
梁安舆一时拗不过，气道：“我让你挑，好好挑！”他赌气着发号施令，破罐子破摔：“瞌睡癸，把老板的睡意吞掉，叫他醒。”随后梁安舆脑袋一抽，双眼发出极其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小店。
一般来说，瞳术的光芒亮度与使用的能力强弱和自身潜能息息相关，根本不是照明用的。但是，抽象这块，安舆是专业的。
“我脑袋抽什么风，犯得着跟他这呆瓜赌气吗？”梁安舆快撑不住了，双眼的光芒不禁开始频闪。
“岳晖，你忒么的快点……”安舆呻吟：“糟了，撑不住了啊——”
梁安舆的瞳光急速频闪，濒临崩溃。“这灯该换了。”老板忽然道，他的双眼还没适应光亮，一时不知道真正的光源是梁安舆，就要抬头看灯。
“要露馅了。”千钧一发，“啪——”梁安舆瞳光骤然熄灭，杜岳晖也正好开了灯。
“老板，我要一双绿皮猪的鞋多少钱？”
“十二。”
“那我买一只，就是六铜元。”
老板一时还没完全醒来，发懵：？！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路上。
“哇哈哈哈——你是怎么骗过老板的？买鞋还只买一只？”梁安舆大笑，结果戗风了，肚子疼。
“活该。”杜岳晖眯起眼睛，看着梁安舆揉肚子，嘴角勾勒起淡淡的轻蔑的笑意。
不过，杜岳晖的审美的确奇异，左脚淡紫色鲨鱼状鞋，右脚却是滑稽的绿皮猪。
加上红绿配色花裤衩，与他的沉默寡言格格不入。
飞了几个街区，至于研习院几十千米外的商场。
平明前的城镇并未沉睡，张灯结彩、车水马龙不足以形容不夜市此刻的喧腾。
人行道皆铺设水纹琉璃，在光纤的映射下绚丽多彩。路边绿植用玻璃作隔，内部模拟自然水循环系统。
半空之中，纵横百余条复杂的真空钢化玻璃管，用于磁悬浮车舱飞驰……更不用说高楼林立，霓虹璀璨。
与梁安舆不同，岳晖家境优渥，此次逛超市选的也是市里最繁华的街区。刻意不让梁安舆看见晦暗处的民生苦楚。
杜岳晖裹紧了睡袍，翘首仰望着偌大的都市——竟看不见月亮。当两百米外一只流浪猫哀鸣、头顶三十米飞过一只蝙蝠时，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深红之色，看见一只小癸伏在楼梯的角落，而四周空间似乎并不稳定，像是在研习院里。
“岳晖，你怎么发呆了。”梁安舆肘了下杜岳晖。此刻缤纷的华光之下，梁安舆白T恤外的树脂层映出粉蓝之色。175的他比杜岳晖矮了一头，翘首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看见了一只奇怪的癸。”杜岳晖说着，耳朵却红了。
“啊，管他呢，有空再说——先去超市。”梁安舆说着，一把拉起杜岳晖，向人流沸腾处跑去。
“这个大超市应该很好玩儿。”梁安舆拽着杜岳晖随人潮登上扶梯道。
梁安舆的白发被霓虹染成了彩色，眼里缀满了街市灯火，宛若星辰。
杜岳晖侧过脸看着他翘首远眺的背影，心里不觉宽慰，又想起了梁安舆高阶成年人类研习院时与现在判若两人的模样——
“如果你永远想不起来那些时光，就让我代你收藏。”不知谁家花店飘出了这段音乐。
“新来的舍友就是那个慕容稼哲，也可以叫慕稼哲，跟咱是老乡，海滨人。”梁安舆一路上碎碎念：“你说他会喜欢贝壳风铃呢，还是来点他可能没见过的？”
“我觉得他应该喜欢零食。就是平日里我吃的那几种……”杜岳晖面无表情地说着，随手又将一包肉干塞进手推车。
“我嘞个亲弟弟，你能少吃点嘛。”梁安舆看着杜岳晖睡袍都掩饰不住高高鼓起的肚腩，和人畜无害的圆脸道。
“……滚。”
在繁荣的市区，唯有一处落地窗杂货店与霓虹景致格格不入。
它建在少有人来往的交道路口，残破的气息与锈蚀发臭的地下管道一般，也不开张灯牌，有种朽木腐败的美感。
“姜佚，我来啦。”梁安舆远远地就招手问好。
在他越过店门的一瞬，黑寂的店面忽然明亮起来，小店陈设货架大多是旧时代研习院的木质桌椅，别有一番怀旧感。
一位身着交领的中年男人凭空出现在收银处：
“早啊，安。”
那人鼻梁并不高，但五官匀称，眼角低垂，嘴角上扬，始终含蓄而和善地微笑。
名唤姜佚。此时内高领白毛衣，外黑色双排扣大衣。虽说不算帅，但身板笔直，约莫8.5头身比，温和的气场足以折煞众人。
“还有我。”杜岳晖眯着眼，懒懒地说。
“早，岳。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姜佚开玩笑道。
梁安舆漫步于林立的货架之中，所见的是几幅门神版画，几张彩绘面具，还有说不出名字的符箓古书——在这片无神的第二类隔离之地，几乎没有人在意这些旧时代的东西。
终于，他找到了一块令牌，由桃木雕成，填充了朱砂，是分辨人癸的最佳物品。梁安舆叹了一口气，回想起这些年来的经历。
【因为天生头发呈现红金色，又也许因为少年时父母失踪，他的青春是在福利园区度过的，还成了唯一一个考上市重点高研院的孩子。
但是，在滨海第一高研院的生活并不安稳，相反，因为出身，他屡遭高研院街区混混的欺辱，后来就连督导员……身为研习员，成年人的世界往往更加错综复杂——梁安舆并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又不喜欢经营人际关系，于是他选择了拳头。
长期的精神负压让他每日不是打架就是前往打架的路上。而从小认识梁安舆的杜岳晖一面一遍又一遍警告他不许胡来，一面又总是默默为他善后。】
这些，他梁安舆并不是完全忘记了，只是眼下他有了挚友，便不会让段记忆尖刀般折磨自己了。
不过，偶有闲暇，或者一人发呆时，免不得将不堪回首的往事重新拾掇。每每这时，他才意识到记忆犹然，依旧锋利。
划过心头嶙峋的伤口虽然结痂，但不免痛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知北游|山木寻隙——情感总会是真实的，那是灼热的诚挚与不堪。
